父亲的手工挂面 (散文)

言楚暮 2月前 70

新年不知不觉又到了,大街上摆满了摊位。有油盐酱醋、花生瓜子、衣服鞋帽,还有各种过年的用品,各式各样的对联琳琅满目,用“五花八门”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大街上,人群川流不息、熙熙攘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此起彼伏。再看看农村的街道,更是热闹非凡。家家门口挂着小小的火罐灯笼,分外妖娆。街道干净整洁,两旁落完树叶的树木亭亭玉立,仿佛像一个个卫士,守护着村庄。门前的一棵棵土槐树,庄后的一棵大皂角树,在寒风中摇曳着,不知谁家养的鸡,三五成群在庄前跑着,寻找吃的,一只大黄狗也在庄子周围跑着,偶尔狂叫上几声,给新年带来了欢乐。

儿时的我,家里生活并不富裕,却也欢欢乐乐地度过了一年又一年。贫困的生活,丝毫没有冲淡欢乐而热闹的年味。

那年正月初二,我穿上母亲精心制作的棉衣,戴上母亲做的“一把爪”帽子,提上两份礼当——四把挂面,还有母亲专门给外爷、外婆买的一斤红糖和一斤白糖,这在当时算得上是最好的礼物了。

那挂面是父亲亲手制作的。他平时也会给左邻右舍挂些面,都是乡里乡亲的,父亲不收费用,只是把挂面掉下来的下角料——挂头留下来自己吃,但这根本抵不上加工的成本。

一个冬季,父亲靠挂面的收入,用他的话说:“能红红火火过个好年。”运气好的时候再结余一些,二三月还能补贴家用。

那时生活困难,许多农人编了两句顺口溜调侃:“一根蒜苗两根葱,欢欢乐乐过新春。”

艰难的岁月令人难忘,父亲挂面的场景常常浮现在我眼前。

凌晨,天空布满星星,不知谁家的鸡叫了起来。父亲披上衣服,打开门,月光洒下余晖,底窑门口的杂物被霜染白,杂草也被霜覆盖。他打了个寒颤,赶忙取下母亲用旧棉布做的棉门帘,紧紧闭上窑门,又给窑内的火添了几根粗壮的木头。窑洞内顿时温暖了起来。

在明亮的灯光下,父亲熟练地搓着面条。他宽厚的双手揉着雪白的面团,那面团时而成堆、时而成条,他就像变戏法一样,双手用力地揉着。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是单纯为了挂面而挂面,仿佛是在为民间古老的手艺增添色彩,仿佛在传承先辈留下的宝贵财富。

我看入了迷,坐在火堆旁不断添柴,小眼睛滴溜溜地望着父亲高大却略显驼背的身影。看着父亲把面搓成长条,那筋道的面团随着他熟练的动作慢慢拉长,逐渐由粗变细,变成一根根分明、韧性十足且十分筋道的面条。然后父亲把这些挂到早已搭好的架子上,这些面条仿佛成了一件件艺术珍品,又像伟大雕塑家雕刻的宝贝。

父亲为人实在,挂出的挂面也实实在在。他把挂好的面用尺子量齐截断,再用细绳子捆紧,每把大小都一样。父亲常说:“挂面是个精细活,一般粗心人干不了,就得细心。”

父亲挂面的名声传了出去。他挂的面,在锅里煮很久都不会烂,还很筋道,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父亲。

记得有一次,我刚上小学三年级,一大早就在村不远处扫树叶。只见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车后用绳子绑着面,他问我:“你们这儿有个挂面的人在哪?听说是在一个底窑里。”我一听是问父亲,二话没说,就带他去了底窑。

原来这人离我家有三十多里路,他儿子说好了媳妇,他和老伴去提亲,女方家长听说他们这儿有个挂面的,面挂得好,特意提议来时带上些挂面,又赶上春节快到了,所以他提前来打下面,前一天打听好路线,和老伴把面捆好,天刚亮就出发了。

挂面的工序比较繁琐,父亲听说这面是给亲家送的,就格外细心、认真,让他在窑洞里住了一天,才把面挂好。

父亲常说:“挂面调醋,有盐在先。”意思是挂面最关键的是掌握好盐的用量,盐放合适了,面就筋道。

后来听说女方家长对父亲挂的面十分满意,这门婚事也成了。据说那挂面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只有来了客人才下一点。

父亲后来跟我说,那年生产队为了办事,需要送些土特产,不知队长怎么突然想起了父亲。队长从队里仓库拿了麦子,磨成上等面粉,给父亲三天时间,要挂三十斤面,还派了个人给父亲帮忙。父亲用了三天时间挂好了面,和队长一起包装好。

不知是挂面好,还是事情顺利,那事很自然而然地办成了。队长一高兴,不但表扬了父亲,还当场给父亲奖励了二十分工,相当于多给了两天的劳动日。

我知道,村上百分之七八十人家的面都是父亲亲手挂的,包括走亲戚拿的挂面。时间久了,父亲一吃就能知道是不是自己挂的。有些人走亲戚,到亲戚家第一句话就是:“这挂面是晁留人挂的。”

父亲挂面成了一种荣耀,他脸上也有光彩。

小时候我走在路上,熟人见了就说:“这是晁留挂面那家的娃。”我心里也感到自豪。

我上中学的时候,快放寒假了,班上几位同学把我拉到一边,开玩笑地悄悄说:“听说你爸面挂得好,我们先排个队,到时给我们挂几十斤面。”我满口答应,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我结婚后,只要丈人来我家,父亲都会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挂面,再配上燣好的臊子,那香喷喷的挂面,味道不亚于大厨师做的。

父亲的手工挂面红火了十多年,那个挂面的底窑也跟着红火了十多年。有时过年,父亲都吃住在那个窑洞里。

父亲去世都十多年了,许多人还对父亲当年的挂面手艺念念不忘,时常议论着父亲。他们都说我没有传承父亲的手艺,我嘴上没说,心里却在想,现在谁还能吃得了那份苦。

如今,市场上、超市里的挂面种类繁多,有空心挂面、手工挂面、机器挂面,但我买了几次,都觉得没有父亲的挂面好吃。

父亲的挂面,是我心中的太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原创首发)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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