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松录(散文)

言楚暮 19小时前 16

去年中秋,我投宿刘基故里“迷途武阳”民宿。是夜,与一班外地朋友吃喝祖传“伯温家宴”,笑谈当地风土人情,甚是开怀。微醺之际,独自移步庭前喝茶赏月。恍惚之中,忽见院外石边一棵小虬松变成了一个鹤发童颜的小矮人,非要给我讲故事。

听罢醒来,方知乃浓醉一梦。因梦境有趣,煞是奇妙,堪称童话,故而记之,美名其曰:《虬松录》——

虬松说:嘿嘿,尊敬的客人!我原是大明军师刘伯温遗落在人间的最后一滴墨汁,七百年后才长成了一棵会讲故事的古松。我的根须是琥珀香的吸管,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喝着“百丈漈”大瀑布飞溅出来的水花呢。你别笑我长得像个小矮人,也别嫌我瘦骨嶙峋,歪着粗粗的脖子,顶个扁扁的平头,不谦虚点说,在虬松界,我也是个顶级的奇葩。我是个快乐的小精灵,我的履历就不必打听了,我只想说,我的身上有无数的秘密,你若是感兴趣,我就告诉你。首先申明,作为一个有情怀的小精灵,我今天就当是为我家老爷刘基宣传故乡“文成”了,不收费,怎么样?

我说:好的,绿色的小精灵,在下洗耳恭听了。

虬松说:先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松鼠掌柜在我右边的第一条横枝上开了家“松果银行”,存进去的“际下板粟”会长出“黄坦糖”,塞进树缝的“双桂红粬”会发芽成“下尾的竹”。

我说:我想塞进去一枚硬币,它能长成一棵“石垟林场”的千年黄檀吗?因为我很想自己成为一个“公阳财主”。

虬松说:娒娒,松果银行不归我管,具体的业务你得问松鼠掌柜。

我笑了:我今年都六十一岁了,你咋还叫我娒娒?

虬松说:我今年七百多岁了,你说我该叫你啥?

我说:知道了,老精灵。

虬松不高兴了:我有那么老吗,你咋这样呢,一点都不解风情。

我红了脸:我懂了,小精灵,你继续说吧。

虬松说:松果银行的生意比来年上映的《哪咤闹海》还要火,最早来存钱的是只来自“月老山”的缺了两颗门牙的灰松鼠,它把过冬的橡子果藏进树洞,春天竟取出了一串“玉泉溪”玛瑙风铃,摇一摇就落下“龙麒源”彩虹色的松针雨。消息传到“猴王谷”,猕猴嵬连夜扛来珍藏的“糯米山药”,换到张“七甲寺”不老松松脂做的邮票,寄给在意大利米兰开餐馆的表亲时,信纸上会飘出从“玉壶”里煮咖啡的香气。

我问:如果往树洞里藏进一个“雷明球”画的纸美人,会变成一个花姑娘吗?

虬松反问:你想干嘛?

我说:我老家“三退屋”的碎囡表叔今年八十三了,还是个光棍,他老想娶个仙女当媳妇。

虬松说:三十八岁还差不多,现在的社会,剩女多如牛毛,老太婆可不好找,你那个表叔还真的不识相,当自己是特朗普吗?等下辈子吧。

我想想,确实是这样,遂闭嘴。

虬松说:大约是在十年前的冬季,山雀们在我家组建了“松风快递公司”。它们用松针当运单,用露珠当条形码,雇白鹇、黄腹角雉为快递小哥。当白鹇扑棱梭地飞过乌克兰的头顶时,泽连斯基惊呆了,这是老拜登捐给我的第几代战机呀!那白尾巴咋这么长呢?哈哈,这是逗你玩的。下面可就不是妄言了。有个孩子把超难的数学试卷存入松鼠银行,取回时错题全部变成了天圣山“安福寺”檐角的铃铛图,上面居然还有达照大和尚的落款,严厉的校长举着放大镜看了一天两夜,给试卷盖了一朵盛开在“振中学校”操场边的小雏菊。

我不敢搭腔,它继续讲:我的松荫下有座“苔藓图书馆”。蜗牛馆长用黏液贴住偷吃由邢坚成著的《大明军师》书页的月光,萤火虫把《郁离子》里的寓言故事剪成窗花。某天《文成县志》缺了“超超构”《延安二月》的那页,急得我抖落满头松针,结果县城“大峃”四周的九条“红枫古道”瞬间飘起灿烂的晚霞,惊飞了九百九十九只正在“天顶湖”泡温泉的白鹭,就连那只潜游在“飞云湖”深处的万年甲鱼也跳出水面,连翻了三个筋斗。

我说:老成头你也认识?

虬松说:同是刘基故里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为我的主人立传,天下谁人不识君。怎么的,你不想听了?

我说:哪呀,请继续。

虬松说:我的头顶是“松影露天剧场”。白腰雨燕叼来“南田”的蒲公英当投影仪,播放着刘基与陈友谅大战鄱阳湖时的玄兵阵法图。“西陵”的穿山甲总爱偷吃幕布上“二源”产的野草莓,汁水溅到屏幕上,明朝的铁骑就变成了“天鹅堡”穿背带裤的蘑菇兵。松鼠掌柜只好推出“西坑”的松子爆米花,买一桶送给“周山”顶上会报天气的云。冬至那晚,我全身化作了“桂山”的糯米汤圆,树皮皴裂处淌出“珊溪”的芝麻馅,松果烤箱里转着“峃口”的军鱼。“朱阳九峰”的山魈们踩着高跷来赴宴,带来的伴手是“巨屿”花前村的番鸭,丢进汤锅里一煮,整条“飞云江”的水族竟然全跳到云端上游了。

我说:真是不听不知道,你的故事太奇妙。

虬松说:奇妙的事情还多着呢,有个迷路的小姑娘在我的树根下哭出了“十源”的水晶梨,我伸出枝条当滑梯,送她溜进松鼠的金库。她在松塔堆里找到“周壤”老爷爷出国前丢失的烟斗,烟圈飘出“云顶山庄”的导航云,她穿过“云湖”的万亩竹海,下石庄“石门台”的黄灯笼还亮得像刚点上似的,而此时月光下的“九龙山”上响彻了《采茶舞曲》。好了,最后告诉你一件事,今年春节我准备在自家的洞府里摆三千桌“让川”的长桌宴,主菜是清蒸云朵配爆炒星子,主食“培头”糍粑加“洞宫山”红米饭,酒水是吴刚酿的“桂花酒”和天宫的“老瑶台”。到时还有《文成千古情》大型歌舞表演,主要演员有实力派影帝、号称洞宫山第一猛士的猴王谷谷主赤脸猴王,天才女星白尾巴狐狸,著名拉丁舞艺术家草花蛇……

我说:届时在下可否前来凑个热闹?

虬松说:你去找住在凤凰山“栖真寺”边上的老山羊吧,它是宴会的总管,要不去找盘在“石角”深涧里的五步蛇走个后门,它是宴会的安保队长。

我一听,就傻了。蓦地,心生一个念头:小精灵,你认识黄山的迎客松和泰山顶上的青松吗?

虬松说:当然,它们都是我的堂亲呢。迎客松最初是粒被轩辕黄帝炼丹炉炙烤过的种子,后来随着烟霞飘落到西海群峰,它在唐开元年间抽芽,被醉酒的李白捎上鲫鱼背,是诗仙酒葫芦里洒落的残酿,浇灌出了它第一簇翡翠色的松针。泰山顶上的青松,本是孔夫子与弟子们弹棋时遗落的棋子,后被前来祭天的秦始皇一声吼震醒了,所以就长得特别有骨气。

我问:你跟它们比,感觉如何?

虬松说:娒娒,你说这话就有点居心叵测了。俗话说,人比人,气死人。松树也是不能比的,树比树,照样气死树。不过,你我既然有缘,我还是要告诉你,现在的迎客松和泰山松烦着呢,天天被人围着,绕着,困着,谁都可以对它们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而且被经纪人看得死死的,几乎失去了自由,活在芸芸众生的口水里,快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我问:你呢?

虬松说: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虬松,长得矮矮的,瘦瘦的,又没名声,风雨不屑于我,冰雪无视于我,就连该死的松线毛虫也嫌我身上没肉,懒得啃我,虽然不能出人头地,扬名立万,却也过得逍遥快活。我的感悟是——植物与人类是一样一样的,要想内心平安,就要学会低调,调起高了,嗓子会破的。

我问:在下现已退休,该如何度过余生?

虬松说:人各有志,不是我说咋过就咋过的。但是,有两点可供你参考:一是人要服老,不要老是“想当年”,当年就算你是成吉思汗也白搭。二是要永葆童心,把悲伤留给自己,把欢乐带给别人,要学会讲童话,让自己活在童话里。

说罢此话,它便消失了,又恢复了原形,站立在石边,顾自在轻风中唱起了天籁般的歌谣。

我站在月光下默默地凝视着它,心里无比感慨。呵,只有把生命的虬根在岩隙间扎出青铜般淡定的脉络,人生的每一道裂痕才会披上岁月的绶带;不要计较针叶垂悬的霜露是冷是热,真正的淡泊才会成为内心致远的宁静和平安。

(注:文中加引号之处,皆是作者老家文成县下辖的乡镇名和当地的名胜古迹及土特产)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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