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秧歌
喜欢独自漫无目地的行走,享受天马行空的思绪,却还是循着已经习惯的路线,向牡丹江畔走去。
江畔的步行道上,只有我一人,左前方是六鼎大佛的灯光,正前方是敖东大桥背景的灯光,右前方是小区亮化的灯光,三处灯光交相辉映着,衬托出江水跌落于橡胶坝的隆隆水声,让冬日有了诗情画意的温润。
步行道终有尽头,跨过废弃的铁路桥,转角就是城市最喧嚣的充满活力与欢乐的地方——广场。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广场是人们休闲娱乐的天堂。
广场边缘那一片被树木隔离开来的空间,是一支老年秧歌队,听着他们的喜庆,看着他们的欢快,我却落落寡欢地想着:就连秧歌都充满了思念。
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再也看不到父亲的身影,看不到父亲扭着秧歌的样子。
晚年的父亲,与阿姨居住在小城。平日里休闲,就是与阿姨一起去扭秧歌。与秧歌队盛装出场不同的是,父亲一个人,没有扇子也没有手绢,只是两手空空的,做着扭秧歌的动作,慢腾腾地跟在队伍的后面。
有时候,与妻一起慢走到广场,我们会静静地看着父亲在秧歌队伍的后面,素衣素手的用不动声色的身体,随着欢快的鼓点有节奏地扭动,手臂挥舞间,画面里都是他与欢快格格不入的秧歌。
把父亲的扭秧歌的样子发到朋友圈里,二姐回复说:咱爸还会踩高跷呢!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想起了父亲壮年时的模样。
1983年,我们居住地由“乡”提格为“镇”。为示庆祝,镇级组织所辖各村举办秧歌汇演。那时的父亲是村支书,担当起村里秧歌队的指挥,在秧歌高潮时,整个队伍卷成一个白菜芯,父亲乘着兴致,高大的身材,挥舞着扇子,成为了整个队伍里最吸睛的灵魂。
彼时,在中心小学校读六年级的我,跟在队伍后面,学会了简单的秧歌,后又参加了学校的秧歌队。我骄傲地跟母亲说:“爸爸会扭秧歌呢,我也学会了,我还参加了学校的秧歌队呢!”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好啊,你爸爸啊,年轻的时候,还会踩高跷呢!”
母亲没有对我们讲述父亲踩高跷的样子,没有参照物,我也想象不出来父亲踩高跷的样子。只是记得那次镇里秧歌汇演结束后,我坐在父亲二八大杠的大梁上,父亲宽厚的前胸双臂包裹着我,听着父亲粗重的喘气声,我好奇地问父亲:“爸,踩高跷难吗?”
父亲没有回答我。
壮年时期的父亲,仿佛不知道如何与孩子们相处,也许是为了维护一个父亲的尊严,才会表现出那样的严肃。那一次,是青少年时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离父亲最近的亲近。
那年的寒假,家里的雇工张哥,递给我两根1.5米左右柞木棍子,棍子下部,留了10厘米的树杈,看到我不明说里的眼神,张哥说“沈叔让我给你做的,说是叫什么‘高跷马’。”
也许是儿童的游戏天性吧,我们无师自通地把脚踩进树杈里,最开始的时候,手扶着墙壁或小朋友的肩膀来保持平衡,慢慢地抬起另一只脚,尝试着在两根棍子向前行走。随着熟练程度的提高,可以行走一段距离,最后和小朋友比赛,看谁走得更远、更稳。
时间渐老,在父亲的目送中,外出求学,回乡就业,结婚生子,很少有时间陪伴在父亲身边。那些关于秧歌,关于高跷的欢乐,湮没在回忆中。
父亲到小城居住后一年,我也因为陪读搬到了小城,在匆匆间偶有时间看到父亲坐在广场边上,看着秧歌场里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寂寞。
腊八已过,春节近了,广场里的秧歌热闹非凡,我却不再是少年,在这喧嚣的世界里,回忆起父亲的秧歌,我悲哀的发现,父亲晚年的秧歌,不是娱乐,是落寞。
如今,父亲已不在,但广场里秧歌的旋律仍在耳边回响。我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欢快扭动的身影,仿佛又看到了父亲素衣素手、慢腾腾跟在队伍后的模样。
原来,失去亲人最难过的不是失去的那一刻,而是日后想起的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