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油水”(散文)

墨寒星 2月前 56

快过年了,内蒙古的朋友寄来一盒羊肉。晚上做一油淋羊脖,丰腴而鲜美,造了一肚子。我抚着肚皮寻思,明早务必推一百下健腹轮,慢跑三四公里,然后沏一壶酽茶,刷刷这一肚子的油水。

油水这个东西,一生一世好坏兼有、毁誉参半。生活过得窘迫时,油水就是个好东西,都盼着肚子里油水多点。肚子里有了油水,自然非同一般,一如沈从文小说里写得那样“吃得油水好些,穿得光彩些,脸色也必红润些。”我小时候,没有沈先生笔下的红润,黑瘦黑瘦的,用邻居大妈的话说,就是狼见了都掉眼泪。所以,叔叔、大爷、三姑、六舅差不多统一了句式:这孩子缺油水。

凡是缺的东西,都应该予以补充。偏巧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三年自然灾害”刚刚结束,像生了一场大病,社会的肌体还缺油水呢,想让脸色红润起来,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油水、油水,无非源自油与肉,而这两样在我小时候都是稀缺货。当时,我们这里是凭粮证成年人每月供应三两食用油。为了填补食用油的不足,家家户户都把有限的肉票放在购买无限的肥肉上,炼制猪大油。捏着肉票和五毛钱去“合社”买肉时,母亲总是不忘叮嘱,要买肥肉。这样以来,吃肉变得更加奢侈,只能以炼大油后的“肉兹啦”解馋。

我在读文友江亲莲的散文《熬猪油的年月》时,才知道南方炼制猪油用的是“熬”字。在北方,我们是说“靠大油”,就是把肥猪肉里的油脂靠干。那时,谁家买肉都是盯着猪身上最肥的地方,白花花的大肥肉膘才是最爱。铁锅置炉火上,将切成片的肥肉下到锅里,随着锅内温度升高,一片片白肉发出兹啦兹啦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香味,非常诱人的味道。这时,我负责用锅铲不停地挤压着肥肉片,目的是榨干它最后一滴油脂。渐渐地,白色的肉片变得焦黄,也就是成为“肉兹啦”了。母亲将油脂倒入大号茶缸里,将“肉兹啦”盛出,挑出几块作为对我的奖励,其余的“肉兹啦”要用来包萝卜丝包子。

因为缺油,只好买肥肉炼油,进而又导致缺肉,哪里可以补充油水?都说看三国掉眼泪,我是看《水浒》泪眼婆娑,好汉们大碗喝酒,我不往心里去,但好汉们竟然大块吃肉,我便恨自己不是梁山好汉。

常言说,穷则思变。为了补点油水,沾点荤腥,我和发小们也是穷尽了不少办法。小老鼠会上灯台偷油吃,我们也会。将玉米面饼子切成薄片,放到炉盖上烙至金黄色,趁热抹上一层猪大油,那才叫一个香呢。猪大油装在瓷碗或是大茶缸里,凝固的像雪花膏似的,偷油的技巧就是不能下勺挖,那会留下一个“坑”,必须用勺子轻轻刮去一层,这样才不显山不显水。即便使用这样的技巧偷油,也不能常态化,偶尔为之,毕竟于猪大油来说刮一层少一些,终究是要露馅的。

听说麻雀肉很好吃,我们拿着弹弓,跑到公园小树林中打鸟。也许是技艺不精,也许是鸟儿太精明,除了飘落的树叶,我们连个鸟毛都没看见,想用麻雀肉补充下油水,最终被麻雀所嘲笑。好多年以后,我去旅顺办事,接待的同志说,中午去老铁山下一家饭店吃饭,并神秘兮兮地说有鲜美的鸟肉。我断然拒绝,一些鸟是受保护的,吃了违法,最主要的是,早已不是缺油水的年代,何必跟鸟过不去?

不过,山里的蚂蚱倒是可以成为盘中餐。蚂蚱,油煎最好,色泽金黄,味道香脆。但我们没这个条件,只能拢起一堆干草烧熟了吃,谈不上美味,却也有肉味。有句俗话“蚂蚱腿也是肉”,彼时我们深以为然。去年,我和妻子在云南旅游,看到市场上不少卖油炸蚂蚱、竹虫、蜂蛹等食品。妻子说给你买点吧,你不是喜欢吃蚂蚱吗?我哭笑不得,什么叫喜欢吃蚂蚱?那不过是为了一点油水不得已而为之,有肉谁吃虫子?有鸡翅汉堡谁惦记麻雀?

后来,在我读初中的时候,还真有过一次大块吃肉的经历,却是拉开喜剧的大幕,最终以悲剧收场。父亲工作的红旗造船厂,既造货轮又造军舰,也是各类型军舰的“4S店”。父亲有登舰证,每天到军舰上保养维修无线电设备设施。舰长、政委对船厂工人都非常热情,在父亲结束工作时,不是让食堂拿些馒头带回家,就是抓几把上海出产的奶糖。

有一次,舰长安排炊事班给了父亲几个猪肉罐头,大罐的。打开盖子,立即散发出熟肉特有的香味,拨开一层白色的油脂,核桃般大小的肉块泛着枣红色的光泽。我大口吃着,吃得痛快,一大罐猪肉被我一气造进大半,当下觉得自己就是水泊梁山上的第109将,实现了大块吃肉的梦想。

到了半夜,忽然肚子疼,接下来就是上吐下泻,发烧。第二天去医院,大夫说急性肠胃炎,挂吊瓶消炎。折腾了几天,病好了却留下一个“后遗症”,一闻到肉罐头的味道就想呕吐。以至于后来火腿肠、午餐肉当红的日子里,我也是一口不吃。现在想想,一个没有油水的肠胃真的是伤不起。

虽然被罐头猪肉伤过,但我不拒绝非罐头的肉,猪牛羊、鸡鸭鹅都吃,无肉不欢。什么时候取消了食用油的定量供应,以及何时可以尽情吃肉,我都难以有一个精准的时间,只能概略地说,在改革开放以后我们才渐成肉食者。去年底,发小磊请我们辞旧迎新,在一家回族饭店吃饭。一桌子的菜,扒牛肉、烧羊脸、拌牛肚、烀羊蹄……好家伙,全是肉。吃肉,喝酒,闲话小时候没肉吃的故事,俨然成了一次忆苦思甜会,想来全是小时候叫肉亏着了。

四十年很快就过去了,人们在经历了肉食饕餮后,如今讲究饮食清淡。不得不说猪牛羊、鸡鸭鹅像似犯了什么错,大不如改革开放初期的红火。而人们的脸色红润起来了,这主要是人们肚子里有油水了,偶见清瘦之人,再也没人会说,这人缺油水。相反,在饭店聚餐,一桌子的鸡鸭鱼肉,偏有人要点一盘“肉兹啦”。放着鲜肉不吃,却吃“肉兹啦”,边吃边大赞“肉兹啦”香。在我看来,这种“肉兹啦”情结,大抵是放不下小时候吃过的苦,走不出无肉吃的年代。更有矫情的人,直接跟服务员说,让后厨给弄点馒头片抹臭豆腐。我是一个讲究人,公众场合是不吸烟的,那天为了抵御臭豆腐的侵袭,一连抽了好几支香烟。

几年后,我从案头一摞文件中看到市纪委的通报,在大饭店里吃臭豆腐那人因贪腐被审查调查了。再后来,媒体报道法院判其有期徒刑七年。我不知道此时他的脸是啥颜色,但肯定不是红润的。我甚至猜测,他吃馒头片抹臭豆腐时,一定是肚子里油水太大了。我没有考证在油水二字前面加一个“捞”字起于何朝何代,何人所为,但加上一个捞字,油水就变味了,变得为人所不齿。

窗外传来一阵稀疏的鞭炮声,农历春节就要到了。想起大鱼大肉的餐桌,便有一种饱腹感。这是一个不缺油水的年代,人们穿着光鲜,脸色红润地迎接又一个春天。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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