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散文)

凌修然 2月前 63

归去来兮

作者:阿初

每每临近春节,回乡过节总要摆上我们家的议事日程。

父母亲早早念叨起回老家的计划。一年没回去了,大伯家要迁新居了,堂姐生病了,姨母家添孙儿了,老舅的腿脚不好,大婶家的侄女儿要结婚了,侄孙子女们肯定都又长高了……,件件都是要事,父母亲开始日日上街去置办给老家亲戚朋友的物件,今天几样,明天几样,临到回乡的时间,物件也算基本置齐了。

我也兴奋地和父母商讨筹备回乡各种事宜。由于工作原因,并不能年年回乡,隔几年一次,却更让人踌躇满志,说是归心似箭,亦不为过。女儿也在一旁雀跃欢喜,那片天高云阔,能够任意逍遥撒欢的自由天地,深深地吸引着她那颗懵懂中向往着恣意寻欢的不安份的心。

黎明时分,启程在即,车子的后备箱已是满满当当,都是父母准备的平常的不足为奇的一些小物件,他们总是想着要面面俱到,东西也就颇为繁多,沉甸甸的却也承载着我们欢喜回乡和亲人团聚的欣喜期盼。

回乡的路程曲折蜿蜒,我们翻山越岭,下山过桥,再穿隧道,透亮的天空,终于显现。太阳开始变得强烈耀眼,直射进车里,身上也被晒得开始发烫。再往西行,沿途山势变得愈发凌厉陡峭起来,山风沿着河谷呼呼地扫荡,河水在寂静的山谷里咆哮奔涌,公路两旁,干枯的草木稀稀疏疏,在干燥的空气中随风激烈抖动。即使坐在车里,清冽的空气也早已穿过车窗灌入肺腑,让我激灵灵地振奋起来。我贪婪地望着车窗外,一山、一水、一树木、甚至路旁的一石头,仿若久别重逢的老友,一如既往的亲切,没有丝毫疏离。

临近故乡,便是进入高山旷野,偶尔闪现的玛尼石堆零星散布,公路旁、山坡上、或是河岸边,岁月长河,驻守荒芜,似是这方纯净天地最忠实的守护者。风马彩旗植根山谷,风读取它的心意,夜以继日四处传送,直达天庭。女儿依在我怀里已睡得香甜,母亲靠着车椅背,花白的头发零乱散开,随着汽车的颠簸阵阵颤动。寡言的父亲多话起来,讲述着老家的旧人和事,沉浸其中,感慨不已。亲人们的电话不断打来,问候我们行到什么路段,嘱咐我们路上万万注意安全。

待到老家,已是满地月色,高山上,夜风很凉,可亲人们仍行至村口相迎,一整天的车程,腿脚木得像灌了铅,刚推开车门,乡音已入耳,亲人们唤着我的乳名,再拉着手下车,说上几句体己话,一路的疲乏顿时消散殆尽。家中,早已备下美食和美酒,只待举杯同饮。整夜里,我们守着灯光,相互依偎,欢笑晏晏中互诉离别之思。

小时候,我都是回乡下老家去过寒暑假。一到假期,阿公就会催促舅舅进城接我。我也日夜企盼可以早点挣脱父母的管束,回到乡下畅欢。舅舅骑二八自行车来的,几十公里的路,再驮着我骑回老家。我们天刚亮就要出发,走走歇歇,天擦黑才到得了山脚下。二爸家就在那里,我们把自行车寄存在他家,吃点东西,休息片刻,有时我还和两个堂姐玩耍一会,但总是不顾他们一家热情挽留,又继续上路。

此时进入山林,天空明月朗朗,照得脚下隐隐小路平滑光亮,我和舅舅借着月光一路急行。林间四处都是苇草,夜风吹过,苇草随风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林中不时传来猫头鹰的怪叫,还有熠熠发光的萤火虫在夜色中闪烁。整整一天的行程,我依然步伐轻快,一路在心里盘算,这次见到我的阿公,一定要让他给我讲更多的关于阿古登巴的故事,要喝够鲜奶,吃够香猪腿、酥油馍,还要让表姐陪我去屋后的山林中探宝,最好能逮到一只会唱歌的鸟儿。

终于,远远听见了灰乐儿的叫声,它是阿公家养的看门狗,毛色灰褐而得此名。它是我看着长大的,又帅又机灵,再好的吃食,只要它爱,我都是舍得从嘴里掰出来分给它的。它也通透,即使不能时时相见,总能记得我的好,见了面,总是摇尾乞怜地和我亲近,同我撒欢,讨我欢心,让我很受用。后来有次回去,它没在了,阿公说它老死了。再回老家,看到别的狗儿,就会想起它同我亲昵的样子,心里空落落的,郁闷了好多年。从此不敢养宠物,只是因为怕失去,怕心痛。

阿公很快循声而出,我快步扎进他的怀里,他紧紧搂着我,我也紧紧搂着他,于我而言,这便是到了世界上最温暖、最可靠、最让我心安的地方了。入夜时,乡下的屋子里又黑又静,只有窗棂里照进来淡淡的月光朦胧地映在地上。小时候的我对黑夜有着不可名状的恐惧,总要钻进阿公身上裹着的羊皮袄里,紧紧蜷缩着。有时,阿公把我驮在背上,嘴里轻声诵经,一边来回做事;有时,他席地休息,就把我鞠在他怀里,给我讲阿古登巴的故事。屋子中央的灶台上有一盏松明灯,摇曳之间,发出暖暖的光晕,我就那么看着,听着,渐渐地阖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心里想的吃食都如愿上桌。早饭后,我就拉上表姐到处闲逛。表姐其实与我同岁,只是大月份而已,乡下长大的她早就当了家,里里外外帮大人分担,不似我,只是为了避开城里的无趣生活,回到乡下找安乐。表姐不多话,一味将就我。阿公、舅舅、舅妈带着表哥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有吃饭时才看见他们。于是我真的成了脱缰的野马,再无束缚。

老家山势连绵起伏,屋后有一座孤高的山峰,我关注了它很久。它山色青灰,又透着一种白,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能映出金色的光芒。最让我惊叹的是它山头的笔直,高高地直插入云里,我判断,那样的山峰,是没人能攀得上去的。听说,绕过它,就是水草丰美的牧场,有骑马的牧人、壮实的牦牛、白色的羊群,让我心驰神往。而山坡上则是温润的绿洲,有潺潺溪流、有繁花密林、有鸟语花香、有果实庄稼,是我们生活玩耍的乐园。

我和兄弟姊妹们经常穿林而行,偌大的山中,不时有叽叽咕咕的鸟鸣声,此起彼伏,相互迎和,热闹非凡。阳光透过密林被切割成一地碎金,斑驳的树荫随着我们的前行不断从身上匆匆划过。出来觅食的松鼠或玩耍的小猴,总被我们玩闹的声音惊得四处飞窜,躲进枝叶里,又战战兢兢探出脑袋窥视我们。一次,我在林中寻到一只受伤的鸟儿,用心照料还是死了,我费心将它埋葬,又担心它被其他动物扒来吃掉,不辞辛苦几次上山挖它出来,所幸无恙,它才终于入土为安。

心血来潮,我也会去帮大人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高原的太阳总是热辣辣的,烈日当空,挑几担粪,打几篼猪草,摘几篮子花椒……,虽然辛苦,但大人们的几声赞许总让我心生欢喜,乐此不疲。偶尔,我会带着弟弟们去放牛,不过只是让牛儿在一边吃草,自己枕着草垛,躺在一边休息。有时,我会美美地睡一觉,直到脸庞触到草叶上清凉的露水,或者小虫子钻进头发里,痒痒的把我弄醒。有时,我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微风拂过,送来泥土的芳香,天空干净透亮,偶尔有云飘过,云很白,像白丝绒,随风幻化成各种式样的东西,虚幻缥缈,千变万化,给予我童年无限的憧憬与遐想。

玩饿了,我们就到处找食吃。暑假里,正是各种水果成熟的季节,屋后的梨树、苹果树、杏子树都结满了果实,一个个丰满迷人,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弟弟们像猴子一样蹿到树上大快朵颐,我和表姐站在树下摘着触手可及的果子,只在身上胡乱擦拭一番,就大口咬下去,甜滋滋的水分多得都能从嘴里溢出来。最难打整的是核桃,我们总把打的一兜核桃带到水池边处理,先用石块把绿皮外壳砸开,然后清洗干净,再砸开坚硬的果壳,又耐心地撕扯掉裹着核桃仁的浅浅薄皮,才能吃到胜利的果实,每次吃完核桃,我们的手指都是乌黄黄的,洗都洗不干净。

有时,回到屋里休息,进屋就能闻到屋子中央的火塘里传来的烧烤香味,我们找来火钳拨开炭火,在灶灰里触到沉沉的东西,就知道是阿公给我们焐的洋芋。我们迫不及待地用火钳把洋芋从炭灰里挟出来,拿在手里,又被烫得一边两手来回甩,一边直叫唤,嘴里不停往手上吹气,刚破开点洋芋皮,就下嘴咬上一口,然后又被烫得将洋芋在舌尖上随便打个滚就胡乱吞下去,三两下吃完,再心满意足接着玩耍去。

哪些日子,没有父母严苛管束,又得阿公和舅舅一家悉心照看,我过得极是舒心。即使如此,我仍不知足,时常换着花样向阿公提要求,想吃蜂蜜沾核桃、还有炸肉皮子了,想要磨豆腐吃豆腐包子了,想吃城里那样的饺子了,想听阿古登巴的故事了,想要阿公给我编个小背篓了……,桩桩件件,阿公都会一一照办,还笑眯眯的看我享用,仿佛我做得这些个只关乎吃喝玩乐的过场,是立了件多么了不起的大功。

有时,和兄弟姊妹一起玩过火犯了错,被阿公收拾一通,那也是满院子鸡飞狗跳的,却只我置身事外不被责罚,站在一旁心虚发懵,心里暗暗揣测,或许是因为我难得回老家在他老人家身边,也或许是心疼我是独生女,更或许是因为心疼他的女儿——我的母亲,所以爱屋及乌的偏疼我。我母亲12岁失去了她的母亲,小小年纪辍学当家,长大和我父亲结婚后自立了门户,可父亲远去新疆当兵,母亲仍无所依,家里家外全凭自己,即使生我时,也只得阿公在身边照料。是的,我是阿公接生的,是阿公抱在怀里、搂在背上、牵着手儿长大的,直到我4岁,父亲在部队提干回了当地县城工作,才接了我和母亲同去。

阿公如此宠我,我自然也是他的贴心人。轮到社场去值守的晚上,我总陪阿公同去。月光下,我们爷俩带上简单的床褥,相互扶持,走过细细的田埂,下几阶梯田,再攀过高高的长梯,就进入到空旷的社场坝子里。社场是村里集会活动的重要场所,村里每户人家都要轮流守护。我和阿公每次都找楼背挡风的角落,简单打好地铺就睡下。此时躺下,抬眼便是星空,点点星星,又低又近,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偶尔还有一划而过的流星远远坠入山间。鸟虫们也不歇息,远远近近的在一旁为我们奏乐,我侧耳细听,用心判断着是哪位歌唱家的声音如此美妙。夜风吹来阵阵凉意,我和阿公裹紧皮袍子紧紧相依,摆上几句贴心话,但一天的玩耍,我早已疲惫不堪,很快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我和阿公再沐着阳光起身,抖擞精神相携返回家中。  

逢到过年,最让人欢喜,阿公会带着我们去走亲戚。收到亲戚们的邀约,大人们就开始着手准备相送的礼物,再按主人家说定的时间出发。大山里,亲戚们都相距甚远,加上山路难行,总要走上半天。给亲戚备的礼物放在背篼里,舅舅和表哥换着背,阿公拄着拐杖,翻山越岭,走走歇歇,我和兄弟姊妹们一路你追我赶,不知疲倦。待到太阳西沉,我们和其他家的亲戚们相继赶到,主人家的美食早已上桌,我们被请入座,和亲人们一起享用,酒到酣处,打趣的,唱山歌的,呜呼叫好的,聚会气氛欢快热烈。

等到夜幕降临,天空布满星辰,院子里点亮红彤彤的篝火,星火遥遥相映,照得夜色清澈透亮。人们走出屋外,循着火光围在一起,摆起闲谈,喝起转转酒,小孩们在人群中穿梭尖叫、相互追跑,手里还抓一把炒麦花,时不时往嘴里塞。休憩中,响起一个声音,古老的唱词,似能迷惑人心,人们仔细聆听,默契呼应,一个、二个……,更多的声音汇入,女声、男声交替,时而曲折悠扬,时而激情豪迈,人们开始旋转、踢踏、飞扬,掀起滚滚热浪涌向四处角落,所有的人都被席卷进欢乐的海洋,哪些曾经心中的或喜、或悲、或困惑,所有的情愫都随热浪不断升腾,直至烟消云散,余下的,仿佛得到与生命和希望最近的贴靠,只有心满意足。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假期很快结束,我又要进城上学了。永远忘不了,阿公每回送我离开时红红的眼眶,我总装着毫不在意,背过身再偷偷抹泪,我知道阿公会牵挂我,就如我会想念他一样。后来,听母亲讲,阿公总担心,我进城读了很多书,长大后会不会离开家乡,会不会远嫁,会不会难以相见,那时我总是轻嗤一笑,不懂他们为何杞人忧天。直到一天,阿公中风瘫痪,我们相顾再不能言,惟有泪眼滂沱。阿公去世,我还在成都读高中,应了他的担忧,山高水长,路途遥遥,没有告别,我们再难相见,再不能见,子欲养而亲不待,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遗憾。

再回家乡,一切如常,哪里只是少了一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他被烧成灰烬埋到了地里。我很少谈及他,谈及他也不会痛哭流泪了,我神色无常,每天吃着、喝着、说着、笑着。但我很想他,想离他近些,就一个人在他的房间静静呆上许久,天色暗了,也不觉害怕,墨一样的夜,染上的竟是一抹暖意,像极了小时候阿公的羊皮袄轻轻笼着我,让我温暖,让我心安。夜幕中,白日的所有已被完美隐藏,开启的新世界浩瀚如烟,无边无尽,我想象阿公会从里面出来,像从前一样,坐到我的身边,看看我,也许还能抱抱我,我不在乎他从何而来,我全神贯注我的意念,当然一切都是徒劳,我看得清楚,黑夜是透明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转眼间,已经离开家乡30载,够久了,久到如今已成了家乡最熟悉的陌生人。偶尔回乡匆匆,来不及记住它新的样貌,只有儿时的记忆还深刻脑海,异常清晰。哪些曾经住过的老屋、爬过的山头、行过的小路、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在流光远逝中,物是人非,一切似乎了无痕迹。但我仍固执的想念那里的一切,越是久别,越是思念。有人会问,离开家乡那么久了,再回不习惯了吧,还想要回去么?想想,确实不习惯了呢,可是,血脉在故乡,亲情在故乡,童年的记忆在故乡,故乡的一草一木,山山水水,都如生命立在那里,又怎能不思念?怎不想归去?

王朔的一篇小说《动物凶猛》里有这么一段话,“我羡慕那些来自乡村的人,在他们的记忆里总有一个回味无穷的故乡,尽管这故乡其实可能是个贫困凋敝毫无诗意的僻壤,但只要他们乐意,便可以尽情地遐想自己丢失殆尽的某些东西仍可靠地寄存在那个一无所知的故乡,从而自我原寡和自我慰藉”。

很庆幸,我来自乡村,有着那么一个令人回味无穷的故乡。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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