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时的三件事(散文)

凌修然 19小时前 11

往事如烟,而有些事,却飘不走,被记忆收在脑海。

我八岁入学,这一年发生的事,已经过去一个甲子了,却依然记得,尽管细节隐约,故事的架子却还在,回想起经历的三件事,我觉得对我的人生观影响极大,遇事胜读书,岂止胜读书十载。

◎陌生人捎我一程

母亲说,放寒假了,应该把上学的你送给你二姨看看去。

在母亲心中,上学即是成人,她没有读过书,上学就成了她的遗憾,如今儿子上学了,又成了她的骄傲。

寒风刺脸,定好的日子,我也兴奋,尽管飘着小雪花,报喜的心情温暖了雪花。这是我第一次独自一人赶路12里,去这么远,母亲放心?笔直的路,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觉得母亲是这样想的。

村东就是公路,出了村口,往南,也好,北风助行,臂弯处拎着母亲蒸的四个花饽饽,麦香味儿勾引着,但舍不得掐一块吃。想着到二姨家,一定会打开包袱,掰一半给我。

吱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刹车,跳下自行车。我警惕地后退着。

“上来,”他指指车后座,“顺风,我捎你一段。”真的忘记了这个人长什么样,是面凶还是面善,那时我无法分辨,母亲也未叮嘱遇到这样的情况应该如何。

一路无话。我只告诉他去东寨。东寨是我二姨所在的村子,在村西头住,跟母亲去过几次,熟路。骑车的人,可能是南庄北疃的,但我不认识。小孩子哪知感谢,眼睛老是盯着被他挂在车把的包袱,生怕停车嗖一下飞跑,我抓住了他的衣服,紧紧地。

他拐进了路东通往东寨的村路,一直将我送到村头。

一切的礼仪都忘记了。忘记感谢这个陌生的好人,忘记说一声“谢谢叔叔”,甚至连投一个感激的眼神都没有。

这件事,一直在我记忆里装了60多年。现在的家长让孩子出远门,一定叮嘱——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还有一出电视剧,剧名就是这几个字。安全第一,陌生人是一个危险。诈骗,拐卖,都可能发生。那时没有保护隐私一说,小孩子有什么隐私?其身份就是小学生。我至今还觉得,不和陌生人说话,甚至不坐陌生人的车,都是一种“无效”的安全教育。

太多的时候,陌生人与我们相遇,成了一段难得的缘分,一段精彩的故事。这件事,让我改变了世界观,谨慎看世相,和陌生人保持距离,仿佛是一个很假的命题。如果时光倒流,我补上怎样看陌生人这一课,我一定会说很多话,和他拉大人们的家常,和他说一路的风景……

很长时间,这位陌生人在我心中就是一个“雷锋”,人生可能肤浅,认识可能肤浅,但我在村中队上遇到老年人,总是想伸手搀扶一把,希望他们走稳。我想成为这个陌生人的样子。

师范毕业前一个月,我们实习,还觉得辅导老师给我们说的并不是怎样上好一堂课。我们大都来自农村,尤其是我,不善言谈,怎样才能在课堂上滔滔不绝,争取一个良好的实习成绩,成了我的忧虑。老师却偏偏讲“怎样面对陌生”,是啊,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学校,陌生的学生,老师说,一颗平常心,带一脸的微笑,陌生就远离了我们……大约是这样。

那个捎我一程的叔叔,用行动告诉我这个世界没有陌生;我的实习老师,告诉我怎样打破陌生的尴尬和恐惧。

如果把世界看得很陌生,可能我们就封闭了自己。一个人走到社会,一切都是陌生的,不和陌生人说话,显然是一个不合适的教育。从陌生到熟悉,我们的社会关系的建立,从来都是如此。

在秀才文学网建立了“东篱采菊”社团,每天都有陌生的作者来投稿,不是投石入水的试探,而是信任和选择。那些初见陌生的人,如今成了最熟悉的文友。接纳陌生人,我从小就上了这一课。

是啊,萍水相逢,怎知他就不是故乡人!同是天涯相遇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帮六母扫碾盘

我家和六母家是邻居,挨着门。从小就十分羡慕六母街门之左有个大碾子。这也是我每想起碾子就想起六母的物件。

青石碾盘,直径怎么也要差不多两米,石碾在碾盘上,我一放学就看见,它好像侧着头看我,好像我和它熟悉了,我几乎每天和它对视,心中便有一种亲近感。六伯是个半拉子木匠,做活剩点桐油都刷在石碾的架子上,我都以为这碾子是六母家的。其实,六伯是做着公益的。

那天,我见六母一人推着碾子很吃力,也好玩,便轻轻地站在碾子前,撂下书包就拿起小笤帚,跟在六母的后面扫起碾压在石碾之外的谷物。六母时不时地转头朝我笑。我们俩很亲近,曾经我想叫六母是“六妈”,六母有9个孩子,母亲说我这是添乱。

可能只是当初的一句话,让我对六母有了好感。街头的女人拿我开涮说我嘴巴大。六母帮我的腔说——大嘴吃四方。这可能是开玩笑,我信以为真,再无对自己的长相自卑过。

还有,六母的大女儿叫王英,我叫英姐,她是村小学老师,我帮六母扫碾子,也是想讨好六母,到时候跟英姐说我个好,生怕上学读书很笨被老师批评,有了英姐,会帮我解围的。小孩小,心思不少呢。

“六母九个孩子都没‘召儿’(乳名)带眼力,盯得上营生!”六母这是表扬我,“将来学徒,召儿也是出徒快,招人喜欢……”

小脸一阵绯红,真想叫六母一声“六妈”。

六母从不怜惜自己的好话,给我的成长注入了动力。用现在的话说,好话能增强一个人做人的能量。养成说好话的语言表达习惯,不止是修养,也可以提高一个人的运势。读吕蒙正的《寒窑赋》,给我最触目的句子是——天不得时,日月无光。这是说“时运”的重要。时运是靠环境而得,好话有助于时运的生成。这是我读《寒窑赋》这一句的认识,抱怨和诅咒,永远不会改变时运。

六母和我的母亲,一辈子没有骂过街,也没有跟人红过脸,尽管日子过得穷,但人缘非常好。我觉得她们是我说话做人的榜样。

六母的话,给了我最初的语言启蒙。退休了,我走到秀才文学,开始了以文学创作为本务的道路,对文学也有了自己的认识。上学学中文专业,书本上是这样给文学下定义的——文学是语言的艺术。第一感觉就是文学一定是最美的语言,最好的话,就像六母说的那样。

我的老师说,文学是站在道德上去嘉奖别人。即使是在一堆粪土上,也还是开出奇香的花。

文学可以牢骚,离骚,但是从牢骚离骚中找到值得赞美的事物。屈原就“离骚”过,但他说出的句子,都是经典的诗——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就是个表达人生决心的句子,却成为千古力量。

喜欢晴,也不厌风雨,“一蓑烟雨任平生”,苏轼如果要怒斥,有多少材料,骂人也会入骨三分。

我总想起一个诗人,忘记他的名字了,但那句诗的大意我喜欢——去收集云彩吧,不要管是白云乌云。这是多么荒谬的一件事啊,这是多么离奇的想法。

破口的话,影响的是我们对事物的判断,也不属于文学的语言范畴。文学是用最美无瑕的语言去引领人的思想和情感,不要指望文学会成为打击人的武器。

最近看抖音,我当地一个朋友也抱怨天气,乍暖还寒,三月底的昨天还飘晨雪,刮大风,她硬是把天气描写出诗意——“众里寻他千百度”,翻箱倒柜找棉裤。御寒不分季节,天气总反常,文学帮助我们理顺情绪。多么开心啊!俗是俗了点,但有着俗文学的味儿。

六母不是文学家,可她的语言几近文学,也可以说,她的话是我听到的文学经典语言。六母过世多少年了,但她的好话,常留我的心中。

◎一桶水将功补过

石碾在六母家的一边,我老家院墙外就有一个石臼子,那是用来捣米捣谷的石器,是农人日子里的帮手,尤其是过端午节前,石臼子忙死了,几乎没有喘息的工夫。

这石臼子,也是我们北街上一辈子小孩子们的玩具。春天来了,大地解冻,来几场春雨,东溪的溪槽处被洗刷一新,有一种泥,我们叫“燕泥”,据说燕子衔泥,不是随便从地里叼上一口,都是很挑剔的。这种燕泥,没有沙粒,油油的,泛红,我们喜欢抠出来做各种小物件,捏塑泥船,作为窗台上的摆件;做成十二生肖,尽管只是“神似”,我们都喜欢给自己捏塑一个雕像。燕泥抠出来,要在石臼子里再加工磨细,使之柔软,更有耐性。那天,我们把个石臼子涂了大花脸,燕泥的红,很着色,石臼子用完,我们一哄而散,谁也没去清刷。

第二日,老街上的女人相聚捣米,看到石臼子这般模样,就猜是谁坏的事。我在院子里,不敢出声,生怕招惹她们,再向母亲告状,挨一顿臭骂或棍子打屁股。

我没有承认错误的勇气,生怕被称为“小辣椒”的荣嫂揪住耳朵,来一番疾风暴雨般的教训。

还是六母来了一句:“这是给我们的谷米上个色呢。”六母是知道我等一干孩子干的坏事,但没有公开。

如今想想,可能六母就是为了说给我听的,说话声挺大的。

我没有觉悟,倒是母亲看了我一眼,从水缸里舀了一桶水递给我,使个眼色,让我提着去刷石臼子。我的确想辩解,在石臼子里捣燕泥的,不只是我……但母亲明显不想听。能做的事情,不必解释,解释,辩解,甚至抵赖,都是多么无意义的。至今我还坚持着这一条原则。哪怕很委屈,吞下泪水,把澄清事情真相交给时间,不必在乎解释清楚。

“倒是上学的孩子懂事呢。”有的女人看着我表扬起来。

荣嫂到底是不能闲着一张嘴,说“也好,将功补过”。这话,我是听不出有什么不妥,那时还小。六母接过来说:“召儿是代人受过呢。”

其实,我不喜欢六母为我袒护,也许,大人们是开玩笑,不然凑一起没了话题,多无聊。

有时候,犯错了,承认了,是诚实。有时候需要拿出勇气去改正错误,没有一句话,行动就是最好的语言。

改正,补救,可能是对错误的最好解决办法。有时候,申诉,辩解,追求个你对我错,有什么意义呢。我常常这样想。这也成为了我处事的方式。

看白朴的元杂剧《驻马听》,记得一句“刘郎错认风前柳”,这“错”还成就一段美妙的感情。世间多少错,最终多少都是无辩而自消的。如果还能有机会弥补,那就做出努力。

八岁,是上学的年龄,是最易得到启蒙的年纪。以我的履历看,多少年过去了,这些事还记着,虽不深刻,但对我的世界观有着长期的影响。60年前的三件事,还在我的心底盛着,并不断发酵着,就突破了小事的意义。

感谢那个陌生的骑车人,感谢六母,感谢母亲,感谢老街上已经老了的女人们……

2025年4月3日原创首发秀才文学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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