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星空下(散文)

言楚暮 2月前 104

饭罢,推窗仰望,满天的星子如炸开的鞭炮,蹦蹦跳跳的。我似乎就要听到它们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那是一派多么欢欣的样子啊!我忍不住就要叫出声。城市的夜晚,不知是大气层污染的原因,还是各种灯光作崇的原因,这些年,看到满天的星子是很难得的。

我久久站在窗前傻傻地看着,心里漾起一波又一波莫名的感动。

到底是深冬,寒气透过窗户,越过我的脸颊直往脖子里灌,我打了个寒战,无奈关窗。心里却舍不得一天的星子,索性加了衣帽,系上围巾,出门走走。

之前的滨江公园的夜晚那是非常热闹的,各种灯光争先恐后地放射着耀眼的光芒驱赶着黑夜。烤肉串的、卖鞋帽的、套圈的、瞄准射击的、开碰碰车的、跳广场舞的、唱歌的、拍视频的……他们以最大的分贝,最大的能量,把黑夜装扮成“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模样。我厌倦,但又跟蜂般地习惯了这种热闹和繁华。

冬至已过,近来这场寒潮,像是冬妈妈发出的一记号令,一令既出,所有的人晚上都在家“猫冬”,就连絮絮叨叨的风婆婆也闭上了嘴巴。偌大的公园突然变得从未有过的冷清。我不知为什么,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差弄得恐慌起来,孤独起来。我拖着我的影子慢慢地走着,静默地看着。

老远瞥见枯黄的草丛中一星红,在夜空下,煞是夺目。我跑过去一看,简直要乐坏我了——这不是一星红,而是多种小野花在聚会。火红的,米黄的,乳白的,浅紫的……有的如米粒大小,有的如伞状,有的如灯盏……一丛一丛,一株株,坚忍不拔而又蓬蓬勃勃地闪烁在大冬天里。我的心里像燃起了一团火焰,之前的恐慌与孤独感一扫而光,变得明亮而喜悦起来。记得小时侯,在门前的泥地里埋下一颗毛桃种子或者花生种,当看到小小的芽儿破土而出时,感觉到的也是这种心情。稍远处,有一大片半人高的花——黄色的蕊,白色的瓣儿。我一眼就认出,是鬼针草。

说起鬼针草,我便想起了我的外婆。我那年大概七八岁,与村里伙伴去拔猪草。一到野地,像放飞的野马,我们“捉特务”、躲迷藏、玩弹弓、掏鸟蛋、摘野果……恨不能掀翻整个山野,哪里还记得拔猪草。黄昏时,听见外婆在村口长一句,短一句呼唤着我的乳名,我们才停下来。我发现,我的衣服破了,裤脚也不知何时裂开了一个口子。更令人难受的是,篮子腆着空空的肚皮,蹲坐一旁,像是对着我耻笑。叫我如何交差?这回该要挨一顿鞭子了。我突然想起外婆之前与人讲过,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有人采鬼针草充饥。我灵机一动,人能吃,猪肯定也能吃。于是,撸下几把装进了篮子。我这下傻了——头上、衣裤上、鞋袜上,粘满了“鬼针”,活脱脱像只刺猬,我慌忙撸掉,越撸越粘着不放,头上、脸上和手上刺痒烧疼。我气急败坏,但又无可奈何。

我提着一篮鬼针草,躲躲闪闪在门口不敢入屋。

“你怎么搞成这样?”外婆吃惊地问。

我低下头,不敢吭声。她走到我跟前,查看伤口。我把头埋得更低了。外婆牵着我的手往厨房走去。我心想,这下严重了,该是关起门来打了,没人看见,没人拉……我闭上眼睛不敢往下想。

走进厨房,外婆洗了一把鬼针草扔进锅里,加一瓢水,添了柴草,熬起了鬼针水。外婆一边添着柴草,一边借着柴草的火光,帮我清理着身上的“鬼针”。清理鬼针实在是件麻烦事,要一根一根地拔,丝毫马虎不得,不然针脚断在里面,下次穿衣时还是刺痒烧疼。

“为啥采鬼针草?”她问。

我心想,这下外婆总该发火了。

“当猪草。”我怯生生回答。

“你咋知道可当猪草?”

我偷看外婆一眼,发现她似乎很感兴趣。

“之前听你说人可吃,所以……”我没之前怕了,鼓起勇气说出想法。

“你这家伙……这是药材,怎可当猪草?要当猪草也是春天嫩时,现在都结籽了……”外婆做出生气的样子,用手指在我的鼻梁上刮了一下。但我看见了她眼睛里闪着欣喜与疼爱的光。

外婆继续为我清除着“鬼针”,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噼啪”地燃烧着,跳跃着一簇簇橘黄的火焰,映照着外婆的脸,那画面多么温馨啊!

约半个小时后,“鬼针水”沸腾了。外婆用盆盛起,找来一块棉布,蘸上水往我脸上、手上轻轻涂抹。我感到又扎又疼,可心里却感觉暖暖的……

我下意识抬头望天,都说,人间失去一个人,天上多一颗星,我寻找哪一颗星星是我的外婆。我知道,哪怕所有的星星都熄灭了,外婆的那颗星永远亮在我心里。我也掏出手机,摄下鬼针草的身姿。它的花并不是很漂亮,也没有摄人魂魄的香气。但我心里清楚得很,它对于我来说有着无法替代的地位,它引发我的回忆,是有关一段温暖的亲情,如天上星星一样鲜活、明丽。

那棵树生长在一条岔路口。只一棵,我叫不出它的名字。作为树,它实在算不上美观。树干斜长,树皮粗粝褶皱,还留着大小不一的疙瘩,树枝几乎脱光了叶子,留下褐色的枝条在半空中舒展着筋骨。可就是一棵这样的树,却给了我意外,给了我惊奇,给了我震撼。细心的人一定可以发现,树身不是通直向上的,树身下端是斜的,为了雄起,它选择返身向上,扭着身子努力向上生长,长成半抱之粗,以无比优雅、无所畏惧的姿势矗立于天地间。我们无法想像它曾经遭遇了什么,但从它的“一斜一挺一扭中,我们可以看出它的“树生”一定不是平凡的,如果生长和雄起有声音,那一定是粗重的喘息和尖厉的叫喊。

我不知怎么了,眼角有泪溢出。我伸出手反复抚摸着树身,如抚摸健壮的骨骼,抚摸饱经风霜的老人。我嘣出一个字,“美”!美的不可方物,是树的灵魂,树的风骨。

爱上这棵树不仅是我,还有鸟。在树顶的枝桠处,悬着一个鸟窝。鸟窝由泥、树枝、草叶筑成。有半抱之大小,下面大,上面小,收口朝一边,收成一个只容鸟儿出入的小口。我推想:收囗朝一边是防止夜露和雨水灌入,而下面大的地方一定是为产卵设计的,雏鸟躺在底处,如躺在摇篮里,不会因为瞎滚乱爬而摔出。再细看,有几根树枝有我手指大小。我无法想像那只鸟儿是费尽什么力气把这枝干衔上去的。这是怎样奇妙的一幢鸟类的伟大建筑啊!看来,我们人类还真不能小瞧那些飞禽走兽们。是呀,我们人类记忆力不如黑猩猩,视力不如老鹰,嗅觉不如熊,听力不如蝙蝠……我们有什么资格小瞧它们?我们有的,只有对生命的热爱与敬畏。

我舍不得走,围着树绕了一圈又一圈,反复看着它们,不管是树,是鸟,还是鸟窝,我感觉它们是别在冬日衣襟上一团明亮的绚丽色,它们溢出的思想令人震撼!同时,我搞不懂是鸟儿为树停留,还是树为鸟儿而雄起?我仿佛听见它们在窃窃私语,说着深情的语言,谈着美好的事物。我想对着它们说些什么,可找不到准确的词语,我一股脑儿说出——纯真、圣洁、温暖、宁静、坚定、伟岸、清新、淡雅、孤美、从容,相亲相爱、相濡以沫。请原谅我用了这么多的词汇,可我还是觉得不够,还想找出词语,可又一时词穷。我管不了那么多,只好紧挨着树身仰天躺下去。我透过树枝,透过鸟窝看到上方的天空。月亮不知何时升起,完满晶莹地挂在树梢上,与星星一起把如丝绸般的光芒透过树枝漏下来,在大地上,在我的脸上,身上,欢快地跳着芭蕾舞,画着水墨画。我的心,宁静成一朵花蕾,又感觉自己的灵魂变成了一只轻灵的蝶,在夜色的襁褓中与月亮、星光尽情起舞,热烈拥抱,许一世情缘。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那是一百多年前美国华盛顿一位老酋长的话:“如果在夜晚听不到夜莺优美的叫声或青蛙在池畔的争吵,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换句话说——如果不去听夜莺优美的叫声和青蛙在池畔的争吵声,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来到了赣江边,月亮和星星一路轻轻地跟着我,我很满意它们跟着,我感觉它们用一双温柔手,在轻轻地拽着我的衣襟,幸福地敲着我的额头。它们又把自己的身影幸福地投进江水里。投进江水的,还有高高的建筑、岸边的树木和璀璨的灯火。哦,它们是流动的画卷,跃动的精灵,是梦幻又华美的纱幔。我无法言语这似梦非梦的感觉,我唯有怀着无比欢喜又无比敬畏的心情静默地注视着。这一注视不得了,居然发现了水底的鱼儿。鱼儿有大有小,颜色不一,长相不一。有翘嘴的,有扁平的,有圆胖的。它们或聚或散,或自由游弋,或欢快起舞。也有的静静贴在水底,一动不动,像一位正在沉思的哲学家,或是在展现着生命的静谧与优雅。我感慨着,这是匆匆而过的脚步永远得不到的惊喜,它有让人返璞归真,重获一颗童心的功能。可惜在这个时代,欣赏这样的夜景的人少而又少了,我庆幸自己踏着这样的夜色,独自欣赏到了这么美丽的风景。此时的我无法自持,恨不能变成一条小小的鱼儿,在这梦幻而华美的江水里自由游弋,欢快起舞。

我不赞扬孤独,但我相信,孤独是人生的必有经历,一旦遭遇,能从孤独中与花、与草、与树、与鸟、与水、与星辰光阴为伴,能感受到自然的丰富与生命的有趣,能与自己的心灵对话,获得难得的精神价值。想起一句话——孤独不是空虚,孤独不是寂寞,孤独是唤醒灵魂深处的回响,是心灵的独舞,是尽情放纵生命的狂欢。

我抬头望天,星光更加璀璨了,感觉所有星星都像开着的花。而我沐浴在这样的花中是多么地幸福啊,我又感觉我是多么地富有啊,有着从未有过的富有!我感觉整座公园,整条河流,整片星空,整个大地都是我的,任我遨游,任我畅想,任我热爱!感谢今夜星光灿烂,感谢这份“孤独”,感谢所有的遇见!明晚我还来,走在星空下,遇见,皆欢喜。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最新回复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