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土猪的自白(散文)

墨寒星 16天前 22

我是一头猪,土生土长,是货真价实的土猪,独一无二的土猪。生长在八十年代末的一个农民家庭。说是农民,但离城不远,不到十里路。从我的家里出发,一路小跑,一个小时就到了。

由于我是土猪,就注定了“我命由我不由天,天欲灭我我灭天”的豪言壮语和奋发图强与我无关。与我有关的,那就是主人的一日三餐和过年的喜庆。我的生命会在腊月里终结,肉体会被肢解,大部分炼油,存在油缸里成就一日三餐的脂肪,少部分会挂起来,留到腊月三十炖了,作为过年的奖励。对于这一些,我不在乎。我知道,这是一头土猪应当承担的责任和义务。在责任和义务面前,我义无反顾,慷慨赴死。虽然临阵前会撕心裂肺,苦苦挣扎,但那毫无意义,没有意义就是意义。我挣扎的目的就是为了一个体面,有一场和人类斗争的仪式感,仅此而已。毕竟我也是生命,虽然昙花一现,但也得有人记得。不然我的一生会不会很尴尬,很窝囊。

我是一头土猪,我也坚守着自己的本分,在我活着的时候,从不给主人找麻烦。尤其一直在坚持锻炼,不会因为热与冷而患病。我也不挑食,主人给什么我就吃什么。我知道,主人喂我的草料绝对不会有毒,那不是人类的价值观。所以我从小就养成了好习惯——狼吞虎咽的习惯。从小就长得虎头虎脑的,是一窝子猪崽里个头最大的。

还是先说说小时候,妈妈一次生了十个,六男四女,用民间的说法叫六公四母。那时农村生活也不是很富裕,我妈妈生下猪兄弟姊妹十个的时候,奶水总是不够吃,所以我就总会在没有吃饱的时候去猪槽边寻觅,里边有剩余的汁液和草叶,我会尝试着去舔,去吃。由于个头小,几次翻进猪槽里,弄得浑身湿漉漉的,兄弟姊妹们都闲我脏,不和我玩,显得孤单而无助。可我还是忍不住往猪槽里跑,那里边有填饱肚子的东西,稍微长大一点,知道那叫食物,准确地说叫做猪食。

人类不是有一句话叫“你是吃了猪食的吗?”那是说这个人很笨,我对此很是反感。他不聪明,与吃猪食有啥关系。我总感觉,猪们比家家户户喂的狗聪明多了,怎么没有人说“你是吃哈狗食的”,后来知道了,因为狗吃的和人吃的是一口锅里的饭。往往是人吃完了,有剩余,狗就有吃的,没有剩余,狗就得饿着。看来狗比猪们还可怜,骂一句“吃哈猪食的”也就可以理解了,至少可以平衡饥饿的狗心理。在八十年代里,一个农家小院,其实很少有小院,四敞八开的。狗的作用比猪重要得多,虽然说猪承载着一家人一年的生计,但狗却在看家护院。有贼偷偷地溜进来,狗不但要用嘶吼来提醒主人,还得和小偷搏斗,往往会在搏斗中受伤。有时候,黄鼠狼来给鸡拜年,狗当义不容辞,赶走不安好心的黄鼠狼,护鸡之周全。更多的时候,狗还得陪主人在庄稼成熟之前看护庄稼,和来犯之敌做誓死斗争,为此丧生了狗命的狗也不在少数。认识到这一些,作为一头土猪,我就要更加珍惜自己短暂的时光,不能讳忌于医。

我出生三十八天的那天,来了一位大胡子的叔叔,用一条破碎的布条在我的脖子上绑了一圈,说是打记号,过几天就把我带回家。同时,也把比我小一点的另一头猪崽也做了记号。两天后的一个下午,正好是农历九月初九,我刚满四十天,就被大叔用绳子捆住我的四个蹄子,往背篼里一装,和我的兄弟一起背走了。农村有一句话叫做“三六九,拉猪狗”,更何况今天是九月初九,和三月三、六月六一样,都是一种对未来的期盼,期望着平安、祥和、风调雨顺和事事如意。进新家的时候,女主人拿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光溜溜的石头,在我的屁股上擦了又擦。据人们的经验,这样,猪们就会讲究卫生。新家是比较宽敞的,有五六个平米,四面是清一色的水泥筑的高墙,只有一个不到三尺宽四尺高的门,但门永远是从外面扣着的,我没法出去。虽说这门是木头栅栏做成的,但我连头都伸不出去。猪类和鼠类不同,没有锋利的牙齿,牙齿也没有鼠类长得那么快。从此,我的自由就丢失了。我家门口的对面有一个小洞,但那里面黑乎乎的看不见光明,我拉的屎主人每天都会从那个洞里扫进去。门的右边放着一只长方形的木槽,四寸高的样子,那是主人给猪们倒食的工具。靠门的旁边比较避风,里面铺了一层较厚的麦草,算是猪们的卧室。我自认为自己是够聪明的,在长大的过程中我学会拉屎的时候,屁股对准那个洞,这样也就减少了主人进我屋子的机会。我经常把散出去的麦草用蹄子刨到墙角,保持屋里整洁卫生。后来长大了,就知道那个洞叫做卫生间。那个洞永远是敞开的,时不时会散发出熏人的粪臭味,这让做猪的我苦不堪言,但又无能为力,像薛姨妈在红楼中一样,是一位不算最耀眼却又不可或缺的女人,尤其在对待林黛玉的命运时的爱与愁,无能为力。所以,脏不兮兮就成了猪的代名词。“你脏得和猪一样”这句话就坐实了猪们的生活。

我的隔壁住着一头体格较大的猪,每天哼哼唧唧的,听声音,应该是一头成年的猪,尤其是晚上,那鼾声像响雷,雷得我耳膜疼,我不得不把自己的耳朵和墙体挤在一起,减少噪音的刺耳,作为猪,也要学会自我保护,尤其是耳朵。

作为猪这个存在于世界上的生物,有着比狗更加敏锐的听觉和感知力。在外来入侵、气候的变化和感知危险方面都比狗强。只是人类和狗交流得多,狗便提高了人类的信任度,这是我在成长的过程中和狗交往中总结到的。

来到新家的第二天就被人类对我做了逆天改命,剥夺了我作为猪的生育基本权利,彻彻底底注定其成长的目的和意义就局限于餐桌上的美味。或许,这就是猪的初心和使命。

作为猪就得有猪的觉悟,就得接受人类赋予的逆天改命。虽然疼得撕心裂肺,但也在伤口上包着一点草药,使其伤口长得很快,半天之后,我就可以尽情地吃东西了,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偶尔会碰一下,便也就疼了起来。也就是那一次,我流了好多血,也是我懂得了血的重要性。从那以后,我很珍惜我自己,做任何事都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受伤,始终保持着血液在我的身体里如奔流的河,源源不断。

两个月后,我长到了二尺多长,就试着用前蹄撑在墙上站起来,把头努力地往外伸,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想着总有一天,我要翻跃矮墙,偷偷地跑出去看一看大千世界的绮丽壮观。虽说是猪,但猪也应该有猪的追求,至少在短暂的生命里开开眼界,看到许多猪没有看到的世界。

在我长到四个月的时候,我终于可以看见隔壁的猪是什么样子:体型肥壮,每天吃了就呼呼大睡。所谓的吃了睡睡了吃的局面,这让我对成年猪的想象大打折扣。我总以为成年的猪,总会昂着头,时不时地盯着外面的世界,至少会在眼眸里留下春夏秋冬的美好。可隔壁的成年猪,完全打碎了我对猪的认知。一个字——懒,两个字——特懒,三个字——特别懒。这就坐实了小孩玩耍时说的一句话:你就是一头小懒猪。我还很小,但我立志要改变小懒猪的骂名。于是我开始效仿人类,人类为了锻炼身体,做俯卧撑,做仰卧起坐。这些我不会,但也试着用自己的方式蹲下,站起来,再蹲下,再站起来。每天在吃饱肚子之后,我都会前蹄搭在矮墙上,后蹄撑地,久久地站立。想着自己也能够站着前行。有时也会突发奇想,试着前蹄撑地,后蹄扶矮墙,试着试着竟然也可以了,估计这就是人类所说的倒立吧。虽然我的倒立显得十分笨拙,必须在矮墙的支撑下完成蹩脚的动作,但也是一种进步。

就这样,我在偶然爬墙的时间里,对着隔壁的成年猪说:“老兄,起来,聊聊你的世界。”

“有什么世界可以聊的,不就是你看见的么,吃了睡睡醒了吃,有啥可聊的。”

“你就没有看过外面的风景吗?”

“你傻吗?外面的风景是你可以看的吗?”

“你不想出去看看?”

“你有本事,你出去自个儿看去,小心主人打断你的腿。”说完,它就再也不理我,继续呼呼大睡。后来,我尝试着和它交流,每每都是遭遇白眼,显得一点都不近猪情。

我知道,作为猪,就不能过分地运动,不然怎么长得肥肥胖胖、白白嫩嫩的。猪的世界本就应该是吃了睡,睡醒了再吃的世界,怎么会有机会看外面的世界。我呆呆地看着隔壁熟睡的猪,一丝哀愁袭上心头。那里面夹杂着许多的不甘与疑惑,从而我变得焦虑、烦躁,食之无味,也不像以前那样狼吞虎咽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和同伴一样,在该吃饭的时候,总是用嘴在猪槽里翻来搅去的,挑选着麦麸或者玉米粉最多的吃几口,然后躺下,试着睡去。一度生活陷入瘫痪的境地,对舍我其谁的问题再也漠不关心。常言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就这样了,我的猪生开启了浑浑噩噩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倒也挺自在的。

“小宝,你去把那些白菜叶子拿去喂猪,直接扔到两个圈里就行。”这是女主人的声音。一会,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怀里抱着白里透绿的叶子走过来,随着身子一挺,那些叶子就进了我的家门。有一块刚好翻滚到我的嘴边,便伸出舌头卷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还真的不错,那叶子里的汁液慢慢地灌满嘴,有着草香味儿,也有着丝丝的甜腻。吃起来脆生生的,毫不费力就嚼得满嘴清香,满足了我整个的味蕾。

我一跟头爬起来,大快朵颐地吃,后面有点猪八戒吃人参果的样子。没有解馋,但我记住了这种叶子的名字叫白菜。往后的日子,总盼望着能拱几口,可惜机会不大,便也对白菜产生了好感。尽管如此,我依然无法回到过去。

腊月二十,是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日子。大清早,天上积着厚厚的云层,天空时不时飘来几片雪花。那些雪花在寒风里打着旋,忽地一下就飘到了别的地方。偶尔也会有几片飘到我的身上,刹那间就化成水滴,冷飕飕的,总会打几个寒颤。我家门口十几米处人声鼎沸,欢声笑语,洋溢着一种丰收与喜庆。不一会,过来了七八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打开隔壁的圈门,把那头吃了睡睡醒了吃的成年猪带走了。又一会,就传来成年猪的悲鸣,在呜咽中渐渐失去了声音。

外面一片忙碌声和赞美声。

自从成年猪走出圈门,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家里的狗儿衔着一根骨头躲在我家庭院的槐树后面不停地啃的时候,我终于明白,这头成年猪已经成为了餐桌上的美味。想到这些,我并不悲哀,必定那是我们猪的宿命。既然老天安排猪们成就餐桌,那就自有老天安排的理由。

也就从那一天开始,我决定做回我自己。

每次到进食的时候,乘着同伴翻搅的时候,我张开大嘴,大快朵颐,吃得肚皮胀鼓鼓的,然后美美地睡一觉,醒来了继续锻炼。蹲下,起来,再蹲下,再起来,如此反复。累了歇一会,等体力恢复后,再站立。正站,倒站。时间一久,感觉全身都是力量。于是,再一个寒风吹拂的晚上,天上的星星散发着寒光,天边的月亮也还有三四丈高的时候,我开始学习跳跃,也就是翻矮墙。

一晃就到了除夕,那个夜晚热闹极了,那是对于人间而言,我却一点都不快乐,尽管半个夜晚劈里啪啦的,但我只是感觉吵,吵得我无法入眠。那样,就是到了该醒来的时候也醒不来。

失去生命的成年猪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十分清楚:小心主人打断你的腿。于是我学习翻墙,总是在夜晚等主人睡着了练习。

正月初五这一天,我的家里多出了一位陌生男子。主人抓着我的耳朵,陌生男子提着我的尾巴,硬生生地把我扔进了隔壁的家,从此我和同伴各自搭建锅灶,另起炉火。虽然分开有些不习惯,但对于我练习翻墙确是有益无害,总不怕有猪出卖我。

春天来了,天气变得渐渐暖和起来,主人时不时地也紧锁着屋门,那只大黄狗无聊地到处乱串,有时也到我的家门口转转。我长得比它大,就壮着胆子爬在矮墙上,静静地盯着。这只大黄狗说来也不大,就是两尺多长,一尺五六高的样子。后退细长细长的,但大腿根部却有着一块块结实的肌肉,显得十分灵活。说是大黄狗,后面总是翘着一条黑黝黝的尾巴,和整个的黄形成鲜明的对比。

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是动物吧,大黄狗总是来我的家门口,不知道是在例行公事还是无聊转转,见的次数多了也就熟悉了。每当我狼吞虎咽的时候,大黄狗一出现,总也会学着我站立的样子爬在矮墙外,不停地往我的碗里看。于是我试着接近它,首先在碗里拱一嘴的料,便把头试着昂起来,刚好可以和狗面对面地站着,带着一丝戒备。大黄狗终于伸出舌头,舔着我嘴上的麦麸或者玉米粉。于是我邀请大黄狗来我家做客,让它优先享受美食。我知道狗是瞧不上我这猪食的,只是它太饿的时候充充饥,不会占我多少便宜的。偶尔我们也会躺在一起互相作伴。这时我发现,这只大黄狗平时老是耷拉着耳朵,一旦有点风吹草动,那一对耳朵总是竖得笔直,像一对小小的汤勺,生怕某一个陌生的声音逃过它的耳膜。

大黄狗和我作伴的时候,只要有点滴陌生的声音,就会一跃而起,翻跃矮墙,直达主人的庭院,不停地嘶吼,有时还夹杂着撕裂对方的哼声。对于这一点,我对一个词百思不得其解——狗急跳墙。这个词语就怎么是贬义词。狗急跳墙,从我与狗的交往中,我发现狗急跳墙,一是狗自身就练就了跳墙的本领,二是狗急跳墙是对主人的责任、呵护与忠贞,是对狗的使命的担当与践行。在这一点上,我还是想为狗鸣不平。久了,我也开始模仿狗跳墙的样子,一次次练习,终于在初夏的一个晚上,上玄月即将落下去的时候,我可以爬上墙头。返回,再爬。直到轻松地爬上墙头时,我才跳出墙外,再翻跃回来。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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