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杜康酿酒以后,这世间也就有了江湖,有了诗。也就有了曹丞相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感慨。也就有了“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癫狂。也就有了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欲仙的浪漫。
昨日,我写《一件小事,及坐拥书城》提及,元代张可久的《人月圆•山中书事》: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我说,我喜欢。
人,总有歇下来的那天。初春,正当时。
君不见,欧阳修《浪淘沙》曰: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何不为之?趁当下,春正好,日正暖,花正红。
君可闻,“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袁枚举杯告诉朋友,“淡看人间三千事,闲来轻笑两三声。”
曾读过王国维:“列炬归来酒未醒,六街人静马蹄轻。月中薄雾漫漫白,桥外渔灯点点青……”
欧阳修写《醉翁亭记》说:“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在哪儿呢?
或是,在冬日里,酿好了淡绿的米酒,烧旺了小小的火炉,白居易问刘十九:“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或是,“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在那一个朝雨过后的清晨,王维送朋友元二出使安西的,渭城之别。
或是,一个人静静的小酌,不为菜不为酒,只为那一刻的孤独。如,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亦或是,李清照的,“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亦或,刘伶嗜酒,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随之,曰:“死便埋我。”
常言道,人在江湖走,哪能不喝酒?
入喉的一热,仅仅是酒吗?
书斋有句:诸君,这不是酒,这是李白会须一饮三百杯的江湖肝胆;是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滚烫目光。
这是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未凉热血;是近乡情怯,不敢问来人的喉头梗咽。
是人生得意须尽欢,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快意豁达;是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家国千秋。
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欲说还休;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一夜温柔。
仰头饮下这杯月光,便是人间值得,山海可酬。
坊间却流传着这样的解读:酒啊,倒在碗里,像水。喝到肚里,闹鬼。说起话来,走嘴。走起路来,闪腿。
这酒,心凉的时候,喝着喝着就热了。失眠的时候,喝着喝着就睡了。孤独的时候,喝着喝着就哭了……
网上有人写出“我偷黄昏一壶酒”,大家纷纷唱和:
我偷黄昏一壶酒,夕阳赠我三分羞。我偷黄昏一壶酒,醉了晚霞仍不休。我偷黄昏一壶酒,醉过春夏醉晚秋。我偷黄昏一壶洒,饮到月上柳梢头。人生难得几回醉,花开花落白了头。
那日里,酒后,我作《腊月十九俄一班同学小聚》:
旗亭琼筵美味多,同窗相聚意随和。沽来大曲二斤半,再煮半只野山鹅。仰头三杯风抛絮,开怀一咏雪飘歌。酒罢日暮踏醉去,忆得红尘味几何?
应不应律倒也不去计较,诗里诗外应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杯盏狼藉,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回首青春,“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有谁懂我?便独酌,叹“峰峦无恙,还当陟彼高冈;杯棬空存,岂忍宜言饮酒……”。我欲知往后,我们会去向何处?
如果没有音乐和酒精,那么有些夜晚也许是不完整的,人类澎湃的爱意该往哪投放呢?我喜欢黑夜,在此,有我喜欢的微醺。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如,那,辛弃疾。
如那,辛弃疾: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干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读之,我也是醉了。
2025。03。17。夜。浐灞半岛云栖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