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终于到达集市入口处,我小心翼翼把车停在道路左边,可干冷的北风,还不依不饶地追着我们,就像狗皮膏药一样。
真冷,脚都冻麻了。老婆和二姐异口同声地说着,她们在车上呆了一会,恢复了知觉,才下了车。旁边堆满了电动车,寒冷,阻止不了人们赶集的兴致。往四周打量一番,没有看见原来那个看车的老人,或许是天冷的缘故吧。好不容易找到了看车人,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捂着棉帽子,戴着口罩,在马路另一边聊天。
这些看车人待人热情,和蔼可亲,就像好久不见的老熟人。每每与之相对,都有冬日暖阳之感。早晨八点多钟,日出前后,也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可赶集人不管那些,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我们犹如浪潮中流泻的尘沙,随着壮观的潮流一路向前,唯有站立在道路两旁的建筑泰然自若,笑看尘世间的纷纷扰扰。我举目四望,正是这些壮观,华丽的建筑凝聚了世人虔诚而旷达的灵魂。此时此刻,云端的神仙,或许在我们无法感知的情境中看着人世间的一切。
到处是电动车的身影,到处是人潮涌动,这股巨大的潮流填满了街巷、超市和市场。即使是那条宽阔的马路,也在这片人浪的侵扰中降低了自己的节奏,威风凛凛的大卡车,优美的小轿车不得不降低了身段,像虫蚁一样往前挪动。路边,电动车或是单排车的前边,在流动的人浪中,他们成了停留在这里的特别风景,因为他们是商贩,将自己所卖的货物早已经陈列好,等待人们停下匆忙脚步浏览自家商品。
这些人立在北风中,用自己的坚守抵御季节的寒冷。卖苹果的汉子身影高大,身着厚重的棉衣,体态臃肿,叫卖声却像麦克风那样高音大嗓,洪亮高亢。卖梨的干脆也放起了小喇叭,好似要和卖苹果的大汉比试高低。只有卖小狗小猫小兔子的,不太张扬,他们将这些小动物圈在笼子里,可怜巴巴看着走过的行人。
我打量着这些小动物,在人潮与寒冷气息的加持下,他们忘记了奔跑,忘记了鸣叫。早早脱离了母亲的呵护,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世界。马路南边的三层小楼遮蔽了早晨的阳光,那丝丝缕缕温暖跳跃着,跨过了它们投射到了远处。主人在僵冷的空气里瑟瑟发抖。可怜那些被人宠,被人爱的小家伙,即将沦落成商品,接受命运的安排。
一个随着爷爷走过来的小女孩,立在小动物身旁一动不动,大大眼睛里闪耀着泪花。她揪着爷爷的衣角,轻声说:爷爷,这两只小猫真可怜,它和咱家刚要来的大小差不多。爷爷拉着她说,傻孩子,这是人家用来卖的。女孩可怜兮兮地说,爷爷,要不然咱们把它们都买下来吧!你看那只小黄猫在向我们求救呢?
一个男人俯下身来拍拍小女孩的脑袋,开玩笑地说:孩子,都买了,还不让你爷爷倾家荡产啊!一连串开心的笑声带动了这里的气氛,让天真的孩子有点不好意思,爷爷笑着把孩子拉走了。可怜巴巴的小生命再次等待有缘人的到来。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淹没在人群里。
我真想倒退几十年,像那个小姑娘一样天真,将善良、怜悯的心性呈现在街市中,与那些可爱的小生命拉进距离。尽管不能从牢笼里将它们解救出来,最起码达到人之初,性本善的心性。可如今,我也在同情,可怜它们,却没有勇气像小姑娘那样率真。人长大了,成熟了,像所有的人一样落入俗套,就是真正的成熟吗?
漂亮的饭橱,精致的小灶,各种生活的小物件,依次排开,展现出不同的风采。又是同样的情形,或许时间尚早,大家都在期盼稳定的客源。拿着孩子红色衣服的二姐,打听修拉锁的摊位,那位好心的木匠指明了方向。我们蹭过一个又一个人的身旁,终于看到了两个老师傅,他们身边有自己固定摊位。
二姐拿着衣服,问清了价钱,递给靠西边的老师傅,他坐在马扎上,抬起戴花镜的老眼,我的天哪,瞧那满脸的褶子和苍老劲,足有七十四五,再看看边上的那个穿着绿色衣服的老人,也有七十多,这么大的年岁还赶集赚钱,真不容易。本来喜欢讲价的二姐也没往下讲,换条拉链,五块钱。靠西边的老头手直哆嗦,不知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胳膊有毛病。
看着那个老人,我的心很不是滋味,尤其是颤颤微微拿起棉袄试着拉链的好坏程度的瞬间,我的心也在震颤,二姐一个劲地劝他别着急,慢慢来。老人家就像拿着千钧重物似的,反转衣服,试拉几下,寻找毛病。真的不忍心再看下去,尤其他手里还有那双刚刚修了一半的鞋。就说,你先修那只鞋吧,我们待会再取衣服。不要着急。
他有些歉意地抬起头,说,好,你们有事先忙,待会再取吧!看看老者眼中的无奈,这或许就是老手艺人日落西山的悲哀。我看到了二姐眼中的怜悯,这种怜悯在喧闹的街市中显得那么渺小无力。岁月的风霜,还在侵蚀着这里所有的人,当他们站在岁月潮头,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被侵蚀得麻木绵软无力的时候,依旧不肯躲在生活的角落里伸手乞食,用劳动换来的微薄收入,生活才最踏实有意义。
时过境迁,他们的手艺也在不知不觉间走入暮晚斜阳。如今的生活,能有几人肯把旧衣服拿来收拾,旧鞋子拿来修补呢?旁边那个老头很快忙完了手中的活,左看看,又瞧瞧,不知道他是在回望曾经的过去还是展望未来?眼前的车流纷纷扰扰,眼花缭乱的摊位让他目不暇接,在不断变幻的风景里,他和同伴们努力坚守着。
记得年轻的时候,到这里来赶集,那时的集市在街的中央,修鞋修拉链的人占据了几十米的长度,他们的生意红红火火,接活接到手软。叮叮当当的小锤子钉鞋发出悦耳的声响,就像一个大型的乐队在演奏,好多人围拢在周围,与其说是修鞋修拉链,不如说就是为感受这种氛围而来。那时的修鞋匠,不仅有白胡子老头,还有血气方刚的年青人,一张张黝黑粗糙充满精气神。而今,只看见这两个老头零落在这里,就像吹落在墙角的两片落叶,他们的坚守执着,不知道还能够延续多久。
历史的发展,终究会让我们得到很多,也失去很多,优胜劣汰,作为一个事物消失的借口有点残酷。我希望以后集市上保住传统工艺,因为它带给我们的是时光追忆和留恋,保持一颗纯真,在这样的怀想中,记录下父母以及更多伴随自己时光深处的身影。
上午十点多钟,人流和车流达到了顶峰,我们已经买好了许多东西,葡萄、苹果、酸梨以及蔬菜果品,一趟趟送到车上的同时,也看到别的车上满满当当。我们刚要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型三轮车慢慢过来了,看着斜插在草把上的糖葫芦,我激动万分,小的时候和父亲去赶集,看到自行车后椅架草把上的糖葫芦就迈不开腿。可是,父亲没钱给我们买,于是,几个小馋虫强行被拽开。其它父母带着孩子路过的时候,也躲得远远的,生怕这些小馋鬼禁不住跑过去抢糖葫芦一样。那一道道贪吃的目光,仿佛要把上面的冰糖看化了。其实那时的孩子胆子很小,在父亲的威严下只能乖乖离开,实在忍不住,就流下眼泪向他们抗议。因此,每每看到它,就有一种特别的情感。
如今,别说给孩子,就是这些大人们勾起馋虫的时候还不吝啬自己的钱袋子呢。
这就是时代的发展,人们已经不再为自己的吃穿用度发愁。我把卖糖葫芦的招呼过来,买上几串,每人一串,咬下红色的,糊满冰糖的山里红,真是甜到了心坎里。
再次回首往昔的一幕幕、一件件,酸甜苦辣融合在一起。生活就是五味杂陈,尤其是在集市上,这个大的社会风景中,咀嚼其中滋味,令人感慨万端。回味今天,展望明天,在我们一步一个脚印坚持不懈的奋斗中,相信明天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