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时候,常见一辆小货车,停在黄色物品回收柜不远的地方,司机是个高个子的年轻人,三十多岁,穿着黄色的工装。他拿出钥匙,打开柜子门,伸进手臂,把装物品的大袋子用力拉出来,然后再装到车上去。
二十多天里,我每天去晨练,都能看到这个场景。他用力拉出装物品的大包,放在地上,拿出绳索,左一下,右一下地把大包捆绑结实,再蹲下身子扛起来。他腰弓成虾米,亦如扛了一座山峰,慢慢移动着脚步,挪到小货车前,背靠着车厢口,用力把那座山卸到车厢里。这时候,他才直起腰,喘口气,手抹一把额上的汗水,抖一抖汗水浸湿的衣衫,开起小货车,一溜烟地向小区外驶去。幸亏他个子高,一般人要放到车上,还是有难度的。
物品回收柜,是用来回收旧物品的,人们把家里不用的纸盒子、旧衣服、旧鞋子、旧报纸、旧书籍,等杂七杂八的旧物投进柜子里,称过重量,还能给点零钱,感觉挺好,避免与收废品人的接触。
提起回收旧物品的,也就是收破烂的人,我的心情是复杂的。这些人大多来自乡下,有的是流窜人员,身份比较复杂,他们拉着架子车,或骑着三轮车,蓬头污垢,浑身脏兮兮的,走街串巷,高声吆喝着,收破烂了,收破烂了!身影在小区里来回晃动。收破烂的,确实解决了大家卖破烂的问题。可无论春夏秋冬,这声音都不绝于耳,特别是到了夏日,午饭后刚入眠,一声收破烂了,充斥着耳膜,一下子就被吵醒了,心里那个烦啊,恨不得出去揍他们一顿。
这也就罢了,有一阵小区时常丢东西,甚至还有入户盗窃的,大家议论纷纷,都说与收破烂的有关,新闻里也有回收物品的人,与厂矿人员勾结,盗走厂矿里的材料,甚至是成品。所以,人们总是提防着收破烂的,认为小区失窃与他们有关。为此,有些收破烂的发了家,有的还坐了牢房。
于是,小区盖起了门房,设了门卫,禁止收破烂的进入。不让进小区,收破烂的就聚集在小区门外,三五一伙,谈天说地。夏天来了,他们就把车子放在树荫下,躺在上面乘凉,鼾声此起彼伏。到了冬天,他们就站在小区门外的太阳光下,操着手,眯着眼睛晒太阳,很是惬意。有人来到大门口卖破烂,他们一窝蜂似的围上来。一到年根,人们大扫除时,又难以见到他们的身影,扫卫生的人,总是灰头土脸地站在门口,翘首盼望着他们快来,好把清理出来的破烂拉走。
自从有了回收柜,便没有了收破烂的吆喝声,这个行当绝迹了,他们失业了。在感到清净的同时,我也感到了隐隐的不安,不由为他们担忧起来,不收破烂了,他们吃什么呢?
醒目的回收柜,立在路边有些日子了,我也见有人拿着纸盒子、旧衣服在柜前投,至于投进去没有,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也收拾了家里的旧衣服去投,用手机扫了二维码,按程序提示,怎么也打不开柜门,有邻居告诉我,还没有正式启用,我只好把旧衣服扔进了垃圾箱。
又过了些日子,回收柜正常使用了,我又拉了一小车旧杂志和旧报纸,投进了柜子里,一阵操作,换来五块多钱。拉着空车回家时,脚步都是轻快的,钱虽然不多,却能废物利用,让我感到开心。
有人投旧物品,开小货车的小伙子,每天就要按时来拉旧物品袋。有一天,我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刚好抬头,看到了他左脸上的伤疤。我吃了一惊,还愣了片刻,凹凸不平的疤痕,像是烧伤的,把左边整个脸都压了下去,左眼睁得很大,面容极不协调,面目狰狞、丑陋,像巴黎圣母院的卡西莫多。瞬间酸楚溢满了我的心房,有丝丝的痛感,这个与我孩子同龄,长得高大魁梧的小伙子,若不是脸上的疤痕,还是挺帅气的。孩子这样,做父母的要多么心疼,又多么无奈啊!
可是他有什么错呢,错就错在他遇到火灾,毁了容颜,改变了命运。我想,他也曾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过,到头来也只能接受。因他的丑陋,受到了多少歧视,又受到了多少不公的待遇,也只有他知道,内心的痛苦,也只有他自己去承受。
小伙子天天如此,按时来拉旧物品,风雨无阻。一般的旧物品上,无论书本、旧衣服、旧鞋子,都是搁置已久,作为垃圾清理的,上面附着灰尘,而纸盒子,又是物品的外包装,就更不干净了。当他把物品袋扛起时,灰尘不断地散落下来,他的脸上、脖子上、衣服上,都布满了一层的灰尘,他把袋子卸到车子上,才拿出毛巾擦一擦,就急匆匆地开车走了。他的工作又脏又累,只是不与人打交道,其实与收旧物品的没有多大的区别,只不过有个挂靠单位罢了。
我同情他,也尊重他,为他能自食其力而感到高兴。他不卑不亢,不怕脏不怕累,为生活去拼搏,去付出,为家庭减轻负担,是个好孩子,比起那些啃老族,不知要强多少倍。也不知他成家没有,家庭状况如何,有没有孩子。我每次见到他,都不去看他的脸,更不去与他对视,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从他身边慢慢走过,不是恐惧,是不想让他感到自卑。
十多年前,我就见过许多的残疾人,大多是精神不正常的。他们在居委会的安排下,或是父母的要求下,在小区打扫卫生,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工作,解决自己的生存,虽然收入微薄,却也能补贴生活,减轻家里的负担。可是现在,居委会变成了社区,管辖的范围也大了,正常人都安排不过来,哪还有残疾人的岗位。
八月中旬,我去了趟湖北,一周后回来,发现开小货车的人换了,不是疤痕小伙,是个个子不高,仪表堂堂的小伙子。我站在那儿,望着小伙子忙碌的身影,不知为什么,心里难过起来,疤痕小伙去哪了?难道他不干了?目前经济不景气,竞争相当激烈,正常人都难以找到工作,何况是个容貌丑陋的人,疤痕小伙多半是失业了吧?
我认为不是,也许他找到了更好的工作,也许他发财了,不需要做这份又脏又累的工作了,也许他自谋职业去了,那样会赚更多的钱。
我多么希望,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