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的饭屋(散文)

秦景澜 2月前 65

过了腊月二十,年味一天比一天浓郁,空气里弥漫着喜庆的气氛。年集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各类商品应有尽有,琳琅满目。糖果摊摆的越来越长,大小副食超市门口摆满了五花八门的酒水饮品。卖烟花爆竹的摊位,更是被围的水泄不通。不出几日,乡下农家饭屋里(厨房别称)便会飘出炸年货的香气。眼下的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着,只为让年的概念更清晰,更具象化。

在我幼年至青年二十多年的记忆里,姥姥对炸年货极为重视。幼年时期,姥姥住在土屋里。当时我比较贪玩,每天跟在表哥们屁股后面,玩得不亦乐乎,从不关注锅台上的事宜,只知道到了饭点,便有美味的饭菜端上餐桌。理论上炸年货要在腊月二十七八,但由于姥姥家吃饭的人多,再加上离年越来越近,手头上活越来越紧,就不得不提前几天开始准备炸年货。每年炸年货当天,姥姥会早早起来把洗净的地瓜和莲藕都切成片备用。藕片需提前用葱花大料腌制,绿豆面子搅拌均匀“渗着”,以促进绿豆面与水充分融合,鱼类则由舅舅或表哥们处理干净,腌制备用,干货金针菜,会提前泡发好。一大盆面糊同样也搅拌均匀放在一旁醒发,让面糊细腻,稠稀适度,好挂糊且不溅油。

炸年货时,姥姥一般不让孩子们烧火,因为热油锅不稳定,孩子又没有眼力见,万一烫到,一是孩子受罪,二是大过年的不吉利。所以她一般都让闲下来的舅舅们帮忙烧火,主厨自然非姥姥莫属。开油锅后,姥姥便忙得热火朝天。当时姥姥驼背还不是太厉害,她扎着标志性的花围裙,戴着一副干净的套袖,一手拿着笊篱,一手拿着一副长筷或汤匙。像是一位乐团指挥,双手动作娴熟,有节奏地在火热的油锅上方挥舞。

与锅头连接的北侧那块区域,在我记忆里一直很模糊。我不知道它是一处旧火炕,还是一张旧床又或是一个货架。只记得它处于屋子的最东侧角落,屋子的窗户有旧油布或是旧纱窗阻隔,致使屋里光线极暗。只记得上面摆着一些盆盆罐罐,在黑暗里也分不清装的什么。在这块区域的西侧,靠近窗户,是一张旧木床,这里便是姥姥收拾食材的操作区。里侧放锅碗瓢盆,外侧切菜和面。

待到中午时分,家里的钢精锅、面盆、浅竹筐、大盆小盆里都被炸货攻陷。上供之前,姥姥是不允许孩子们吃的。等她给天地诸神上完供,我们才能捏起热乎乎的炸藕盒或绿豆丸子吃起来,但不会管饱,只让尝尝鲜。这些炸货要等到过年来亲戚时用。为求来年的吉利,年前的炸货得吃出正月。每年二月二去姥姥家,餐桌上还会摆着一两碗炸货,我却不怎么喜欢吃了。倒不是吃够了,而是炸货上出现了一些霉点,还带有一股变质的味道。

后来旧房翻新,我幼年时期的大部分记忆,跟随这座旧屋被封存在新院之下。翻盖后的房子和大舅的院子隔开了,为了方便,从一处大门分成了两处。在姥姥家大门北侧和北屋南侧之间,是一间五六平方的小屋,这里便是姥姥的新饭屋,一直用到姥姥去世。

推门进去,左手侧是一处大锅头,向前与大锅头连接的是长约两米多,宽约近两米的火炕。锅头右侧是一块小空地作为活动区域。新饭屋相较以前的旧饭屋小了一些,但更规整更专业了。它不再像以前那般黑暗,木门上镶嵌了两块大玻璃,西墙上留有一个窗子,虽然不大但对于这么小的空间采光足够了。北墙上挂着一两个木质锅梁子和铝制的篦子、一个大案板、一把菜刀、一把剁刀、一个红色塑料水瓢、一个油黑的旧笊篱、一两个高粱葶干缝制的简易篦子。

青年时期,这个小饭屋给我印象颇深。当年高考失利,在工地干了一段时间,实在吃不了那种苦,便央求母亲出钱让我学一门手艺。随后便去了省城学习烹饪技术,学成归来,不说挣了多少钱,倒给姥姥行了方便。年底,如果饭店放假早,父亲便让我去帮姥姥炸年货。有了我这专业人员的加入,姥姥轻松了不少。我会提前给姥姥打下招呼,哪天有空来炸?让她什么都不要做,等我来。但当我一大早来到姥姥家,她还是早早把地瓜和莲藕洗好切好,把带鱼也剥好洗净,甚至把面糊也调好了。

姥姥帮我扎上围裙,帮我倒好热水洗手,帮我拿这拿那,对我“大献殷勤”仿佛外孙来给她帮忙,让她感激涕零。我一边忙着一边劝姥姥歇一会儿,我自己就可以。我说我的,她做她的,最后我也只好作罢,或许让她帮我打打下手,能让她心里舒服一些。姥爷之前是从不干厨房里的活,现在也开始帮我烧火。我看着姥姥调好的一大盆面糊,以及一大堆食材,便好心劝姥姥“姥娘,您这么大年龄了,炸这么多干什么?现在不比以前了,年轻人也都不再像以前那么稀罕这个。再说了,他们都年轻,让他们自己炸便是了。”

姥姥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说道:“嗐!他们都有事做,没空炸,我一个老太婆在家也没事,多炸一些,让他们来了都拿点儿。唉!其实这是该我做的,倒让你跟着受累了。”姥姥就是这样,不管到什么时候,一心直想着自己一大群儿孙们。姥姥具体炸多少东西,我没法细说,一是品种多,再就是量大,具体到什么程度,我用一个事例来说明。

姥姥家大锅头和火炕连接,灶下烧的火多火旺,火炕就会很烫。有一年炸年货,忽略了床上的被子,整整炸了大半天,突然看到炕上冒烟了,我便连忙掀开被褥,发现炕上最底下的被褥已经由黄变黑,甚至有了明火。吓得我赶紧把炕上所有被褥都掀了起来。从这之后,再帮姥姥炸年货,我都提前把炕上被褥全部拿掉。每年帮姥姥炸完年货,都已是晚上了。我一个年轻人都累到腰酸背疼,可想而知姥姥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这也就能解释,姥姥的背为什么越来越驼!她一生育有六个儿女,下面又有二十几个孙辈和重孙辈。虽然每年年后热闹非凡,但年前的劳累却被姥姥偷偷包揽下来。

成年后,这间小饭屋带给我的不再是期待而是亲切。由于工作繁忙,虽常来姥姥家,但基本不再在这里吃饭。每当抽点空来到姥姥家,姥姥不管在做着什么,都会扶着椅背或扶着墙连忙起身,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向我,笑着问道“来了,冬阳,没吃饭吧?我快给你去做饭。”说着便把拐棍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桌上的水瓢,向饭屋走去。我突然发现,姥姥又矮了,背驼的更厉害了,几乎达到了九十度,弓起的后背,像是托住我全世界的支点。看着姥姥颤巍巍地掀开锅盖,这一刻我双眼朦胧,连忙跟进去,夺过姥姥手里的水瓢说“姥娘,我吃饭了,您不用忙。”姥姥用力挺挺身子,探下腰,一脸疑惑地看向我。“你真吃了吗,冬阳?你可别学你爸哈,每次来怕我麻烦,没吃饭也说吃了。”我连忙向姥姥解释“我没骗您,姥娘,这半晌不乏的我怎么能不吃饭呢?”随后便搀着姥姥走出饭屋。

姥姥虽去世多年,我依旧感觉姥姥还活着。我可以控制思绪,任意穿梭在姥姥的土屋里和后来翻盖的新饭屋里。闭上眼睛,我便能看到姥姥穿着白色短袖,腰里扎着花围裙,顶着一头青灰色的卷发,脸上的病变还只是黄豆大小,微弓着身子,趿着蓝色的塑料拖鞋,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大米汤从土屋走出来。镜头一转,我又看到姥姥穿着红花的棉袄或毛衣,腰间依旧扎着花围裙,头上戴着毛线帽子,帽边露出稀疏的白发,脸上的病变已扩散至半张脸,背已驼成了九十度,穿着一双带跟棉拖,拄着红色的龙头拐杖,手里拿着水瓢,从小饭屋里走出来。

2024年寒衣节,是姥姥去世九整年十年头,按我们当地风俗上十周年坟。当我推开那扇曾经熟悉的大门,熟悉的院子映入眼帘,但入目尽是凄凉之感。姥爷种下的小枣树已长成大枣树,枣子基本都坏在了树上。姥姥和姥爷在世时晒太阳的那张长沙发,也成了大舅家狗子晒太阳的安乐窝。我转头看向曾经的小饭屋,屋门大敞,能清楚看到屋里的摆设。锅头早已荒废,墙上的炊具不知去向,平整的火炕上,堆满了一袋袋杂物。在初冬季节,本该热气弥漫,饭香四溢的饭屋,此时却是冷冷清清,我心里不免泛起一阵阵失落与心酸。

我站在满是尘土的门槛上,屏蔽掉院子里所有的嘈杂声。氤氲的热气里,我看到姥姥,左手按着灶台,右手拿着锅铲,驼着身子向前探着……灶头前,姥爷坐在小板凳上,时不时地往火红的灶口里,扔上几个干燥的玉米芯子……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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