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头山名字很土,但是在我家谱中很早就有记载:300多年前,我家族入川第二代彭珍祖公就在此筑庐而居(当时此地隶属于高县),繁衍生息。它是我家族的发祥地。
猪头山是一座平凡小山,坐落于筠连县新场镇东北南约500米筠维公路旁的南广河支流镇河西岸。垂直高度约30米,南北长约400米东西宽约200米。形如一个向东翘首,鼻孔朝天的硕大猪头。山之东面,清澈的镇舟河从其下经年累月流过。此山背靠维新场镇后的连绵高大的群山,西南是深幽的寨子沟,旧时沟中溪水流经猪头山西面山麓后在汇入镇舟河,正对西面半山腰是旧时维新通往平寨陆路要道,此路一路向北,在起起伏伏的山坡上蜿蜒前行;面南是一里路远地方现维新场镇所在地。故猪头山西、北、东三面环水,南为陡峭的悬岩,于是便成为一个险要之地。
站在高处一览猪头山周围地形,形如一朵夏日盛开的莲花,猪头山如同莲花之蕊。四周山峦如花瓣将其拱护,镇舟河就是这朵莲花取之不尽的血脉,约一里外的维新场镇就是莲花之侧丰腴的荷叶。
虽然我老家高坪乡离维新有近100里路程,但因为维新是我三百多年前的祖籍地,所以对这方土地,这方山水总是不免心心念念。
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猪头山,也从此山前经过数次,但从来未曾登临过。
登临猪头山一直以来都是我的一个愿望。
今岁腊月初十,与十余族人,终得登临此山,寻祖先的足迹,感受先人为求生存而费尽心智的艰辛,缅怀先人为家族繁衍所作的巨大贡献。
我等一行十余人从维新场镇出发,在族侄经儒的向导下,步行十余分钟,来到猪头南方山下,沿旧时去平寨故道,从寨子沟口沿山向北,至猪头山对面山腰,与猪头山顶处同高之处,只见约三十米外的猪头山上林木繁密。我们再折东下山至谷底。谷底原为寨子沟溪水经流之道(现已改道),溪石大小突兀,怪石嶙峋,几乎无路可走。
我等从猪头山西南山脚斜坡处开始登山。此时脚下的平地处我猜当是彭珍祖公坟茔所在地。家谱记载:康熙七年,宏义祖年将三岁,一夜父母俱殁。宏义祖在死母身上坐着哭泣。仆女(姓氏无从考证)将宏义扶带,祷告神灵,保护义祖。仆女身居女流,无主设计,将珍祖夫妇背出,葬于猪头山后沟口岩下,二人同葬一地。其后,沟涨洪水,冲毁而无踪迹。时年宏义仅三岁。女佣从此成为宏义养母,将其抚育成人。从一个女性的体力,还虑其当时女性缠足,要将两个主人遗体从这陡峭山路背负下山,其艰难可想而知。养母作为一个出生在山区没文化,没地位的女性,在危难之中显出了女性博大的胸怀。她在主家灾难性打击降临之时,没有逃避,而是为主人料理后事,将年幼家主养育成人,那份母性的仁慈,那份对已故家主的忠诚,真的可以感动天地,这样的人格当与山岳共存。以一己柔弱之身,从失去主人的无助与茫然中毅然顶起一个倾覆之家,养育不更世事年仅三岁的幼主,今日维新彭氏人丁繁衍至千,念此,不免心潮起伏,澎湃万千。此地坡度约为50度,从陡峭地形来看,一个女子要将珍公夫妇形骸背负下山安葬不是一般难度,估计当是在乡邻合力协同下共同完成。在此姑且称珍义公养母为维新彭氏义祖母。所以我族对义祖母那份天高厚土般的恩德当建庙塑像以祭,代代相传。对义祖母后世子孙,当永远视如血脉亲人。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国人传统道德标尺之一,更何况是义祖母对宏义祖公十余年的养育之恩呢?
我们对珍公墓址进行大体分析,应该在猪头山西南面岩石下方,面向西南维新方向。当时为乱石相垒,杂草相掩,以至后来某年从寨子沟冲泻而来的洪水,将坟茔遗骸带走。珍公夫妇魂灵得以进入镇舟河,汇入南广河,最终进入长江。如果此时宏义公已稍明世事,睹父母坟茔一夜无痕,是何其绝望与无助。但现在我又想,珍公夫妇是幸运的,一江河水,将他们魂魄一路过峡出川,送到九江湖口,他们终于见到了父亲之经公心心念念的鄱阳湖,他们是不是逢人就问:“老表,请问吉安府,吉水县王屯乡还有多远?“鄱阳湖水融汇了来自吉安赣江之水,在湖口与长江汇合,珍公终于替父母完成了要回老家看看的意愿。他们含笑而去,消失在鄱阳湖与长江交汇的浩瀚烟波之中,至于那远在蜀地川南深山的年幼儿子,他们有无限的不舍,但是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从猪头山西南山脚,我们便沿着陡峭的山路往山顶攀爬。这路实在太陡,其实根本没有路,我们是在密林和草莽中艰难前行,不得不攀附着身边的树木、杂草、岩石,一步一步地往上前行。我们就是想看看,这山上哪里有能容得下一处房舍的平地。能否再觅到一点点基石墙垣的痕迹。在离谷底约20米高度的地方有一个约七八十平方的平地,这里长满了杂木,往山顶方向有一个土坎,我猜想此地是不是珍公房舍地址所在。此时已到山顶的族人呼喊:快来看,这山顶更有可能是房舍原址。我便又往山顶上攀。从此处到山顶有十六七米高度,山顶上较平坦,有石块垒叠痕迹。但整个平坦处面积大约在四十个平方的样子。在此筑庐,实在太窄。换个角度,如果我是珍公,我不会将庐筑在山顶之上,原因如下:一是太高太显眼,如有强人兵荒,远处一览无余,很容易成为侵扰的目标;二是太窄,生活范围空间太小;三是太危险,四面都陡峭,对小孩来说,稍不留神,便有可能发生坠落事故;四是无遮挡,无论夏天的烈日还是冬天的寒风,都是必须考虑的因素;五是取水更难,在山顶更高,坡更陡,到谷底取水更不便;六是在山顶对于火灾的防范处置更难;七是从居住风水的角度讲,居所当有背向。所以我个人觉得山顶极有可能是珍公开垦的一块耕地,或者是晾晒庄稼的场所。
从客观上看,猪头山不适合居住,条件与五百米之外的维新场镇相差甚远,珍公为啥选址在此?我想应该是迫于现实。
珍公是我族入川第二代祖公,出生于长宁县双河场的石马湾,随父之经公颠沛流离于川南长宁、高县等地十余年,在高县南河街时成家,终在平寨下场坝仙人湾居住十余年。祖先何以一步一步远离繁华之地到此穷乡僻壤?实为现实的无奈。作为一个外地人,无依无靠,又生活在改朝换代,兵荒马乱的多事之秋,能生存下来是最高的期望。故此能远离祸患就尽量的远离,且越远越好。根据家谱记载,之经公殁于崇祯十三年,三年后就发生了甲申之变,明朝灭亡。在这个改朝换代,时局动荡之际,人之生命贱于草芥。四川再摊上个杀人不眨眼的张献忠,其视人命不及蝼蚁作风一定风传到平寨下场坝仙人湾的珍公耳中,为安全计,他便决意搬家到更偏远离平寨场镇近二十里地之外猪头山。此地还有一个有利条件是离粑粑店其父母坟茔较近。
猪头山远离了集镇平寨,前方是镇舟河,可以撑竹筏一直到南广河,更远便是到叙州进入长江。后方是维新到平寨的要道,如此交通条件,对于时局信息的掌握会更及时,更利于应变。此山三面环水,四面陡峭,遇到兵匪侵扰,从防守到撤离上都有较好条件。而且处于荒郊野外,土地的获取成本会要低,更易于生存。可见珍公选择在此筑庐,是现实选择和智慧考量的结果。
珍公最大的痛苦是先后生了七个女儿,无继承香火之人。在古人伦理与生命追求上,最怕的是无子嗣,十余年来无论是求神、拜菩萨、跪祖先、找郎中还是寻偏方,对子嗣追求达到一种疯狂的程度。终于他诚心感动上天,在四十二岁之时,宏义公来了。我想宏义公来临之时,珍公内心忐忑无异于命运对自己生死的判决。猜想是老天对自己的继续惩罚,让第八个女儿降临,让自己的香火无以为继,最终在蜀南连绵深山中行将湮灭?还是老天怜其孤苦无依,十多年来的虔诚执着,厚德笃行,为自己的香火终于送来一盏明灯?终于宏义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为父亲珍公映红了猪头山上整个天空。珍公十余年来思想上的阴霾终于艳阳高照,万里无云。“苍天呀,你终于为我睁开了眼!”珍公怀抱着怀中的男婴,自己生命延续,这个比自己生命还要贵重的命根子,他长跪于地,直面西北父亲之经公长眠的方向高喊:“爹,感谢你的护佑,我有儿子了!”珍公,此时四十二岁,那张被岁月打磨得粗糙黝黑的脸庞早也泪流满面。
此时,我可以畅想出两个画面。
夜深了,四周的群山黑漆漆的。不时还从山林中传来一声声孤单的鸟叫。猪头山上,一个窗户中散发着昏黄的灯火。灯下蚊帐中,珍公将小小的宏义护在手弯里,此时是盛夏,暑气很重,不时有蚊虫在嘤嘤地飞着。珍公看着怀中的儿子,眼里是无限的怜爱,他不停地用竹扇驱赶着蚊子。宏义在父亲的怀抱中恬然静睡。珍公对老伴周氏说:“你还没有到过我们江西吉安,听父亲说,我们来自江西布政史司吉安府吉水县王屯乡。现在大清朝了,叫江西省吉安府吉水县王屯乡。我们的老家在四十四都的棋盘岭。父亲曾多次对我说过,等有钱了,要带着我回一趟棋盘岭。等我们的宏义长大了,我们一家人,一起回一趟王屯乡的棋盘岭,让宏义看看爷爷出生的地方,我也去拜祭一下我们祖父、祖母以及其他祖宗的坟。我要让老家的族人看看你这个四川媳妇,这些年,你太辛苦了,你终于为我们彭家延续了香火!”周氏紧紧搂着珍公,畅想着回到夫家祖籍地的美好情景,一脸幸福,并悄然睡去,这些年,她太累了。
阳光下,猪头山顶,珍公四十五岁,宏义公三岁。宏义看到一只小小的蜻蜓立在前面的豆苗叶上,他迈着蹒跚的小脚步,伸出小小的手掌要去捉蜻蜓,而他另一只手被父亲紧紧拉着,父亲警醒地告诫儿子:“宏义,不能再往前,下面是悬岩,摔下去会没有命的。记住,没有爹在,你切不可一个人上山顶”。珍公将宏义搂起来,这时前面的河面上正有竹筏经过,放筏的人站在筏头一边唱山歌,一边撑竹篙。珍公指着河中的竹筏对儿子说:“宏义,这是筏子,可以漂到很远的地方。听你爷爷说,沿着这条河,可以一直漂到我们的老家江西的鄱阳湖,你快快长大,我送你到邻近的筠连县去读书,等你将来当官做大事了,我们一家回爷爷的老家王屯乡,去给太爷爷,太奶奶扫墓。为你爷爷尽孝心。”三岁的宏义听不懂父亲在说啥,他一心想着那草叶上的蜻蜓。
画面很美好,是我遐想而成的。最残酷的现实是后来的某个夜晚,珍公夫妇突然去世了。家谱并没有标明死因,夫妇两人同时去世,可以猜测为严重的传染病;雷击;食物中毒;重物砸中;大雨出现险情,一人摔倒,一人施救,造成同时遇险……死因应该属于疾病、天灾或意外,而非人祸。就这样,宏义公三岁就成为了孤儿。有幸得到义母忠诚、大爱,历尽人世苦难,终得生长成人。我族由之经公入川繁衍至今,分别是之、经;宏、天、于、正、玉;复、廷、以、泽、世;从、经、原、有、德十七代,现有人丁近千。分布主要在维新、乐义、镇舟三个乡镇,还零星分布在高坪,沐爱等地。
我们一行人在山顶放眼远眺,思先人艰辛,无不感叹珍公先祖所选的这个地方是风水宝地。原来只觉得这猪头山是一个平常小山,我们其中多数人未曾登临,少数人登临时也不曾站在家族情感的角度去体会。此时在这山上,如站在莲花之蕊,四方山峦如花瓣拱护,前方镇舟河滔滔不绝,一路向前,不舍昼夜,仿佛引领着彭氏后人,走出大山,走向广阔的天地。
斗转星移,猪头山上的树长高了又砍了,又长高了,又砍了。猪头山上的人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此时,它长满了无数的杂草树木。是它见证了我们祖先的苦难与艰辛,是它见证了我们家族的壮大与强盛。它默默无语,什么也不说,其实它什么也都说了。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谏!缅怀先人,最好的方式是做好当前的自己,走好未来的路。
我们在这山顶,都有一个共同的认识,这是我们维新彭氏的发祥之地,是风水宝地,是我们的“井冈山”,我们有责任重视猪头山,保护好猪头山,打造好猪头山,宣传好猪头山。
我申请了一个维新彭氏家族公众号,拟将“猪头山”作为公众号名称,让猪头山成为我们维新族人精神上的图腾。
此次登临者有族叔世明;族兄从海、瑞军、登喜、从前;族侄经武、经良、经儒、经兵、书刚,算上我共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