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记忆的幽微深处,家门前那方旱坑,宛如一轴永不褪色的古朴画卷,静静铺展着我童年的斑斓时光。它不单单是一处寻常的坑洼之地,更是我儿时的梦幻乐园,庇佑成长的风水宝地,承载着数不清的欢笑与泪水,编织起我对往昔岁月最纯粹、最真挚的眷恋。
说起这旱坑,它有着自己独特的脾性,绝非全年干涸,也并非年年如此。每逢雨季,当老天爷拉开雨幕,倾盆而下的大雨如注,街巷、胡同里的水流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你追我赶、熙熙攘攘地朝着旱坑奔涌而来。我站在屋檐下,望着那湍急的水流,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满心欢喜,因为那意味着我即将拥有一片专属于自己的玩水天地,能尽情在水中嬉戏,感受清凉与欢乐;可另一方面,又难免有些失落,原本通往学校的那条捷径,此刻被无情的积水阻断。要知道,村里的小学校门与我家大门遥遥相对,中间横亘着的,正是这方旱坑,它平日里是我上学路上的常客,常常冲下坑底又手脚并用爬坡。
旱坑之中,柳树成荫,犹如绿色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天地。槐树倒是寥寥无几,相较而言,柳树的生命力堪称顽强,无论严寒酷暑,不管干旱潮湿,它都能扎根生长,无畏风雨。这些柳树,是我童年最好的玩伴,为我带来无尽的欢乐与惊喜。春天,当第一缕春风轻柔拂过,柳芽便迫不及待地探出脑袋,嫩绿嫩绿的,仿佛是春天馈赠的珍贵礼物。我如同敏捷的小猴子,手脚并用地爬上树,小心翼翼地勒下柳芽,顺带摘下刚冒尖的嫩叶。那时,家中人口众多,劳动力却不足,粮食常常捉襟见肘,为了填饱肚子,我们四处寻觅能吃的东西。这既营养又有药用价值的柳芽,自然成了餐桌上的“常客”。
待柳芽再长大一些,便是制作柳哨的好时节。我熟练地爬上树,挑选粗细合适的嫩枝,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缓缓转动,柳枝的嫩皮便与木质部分悄然分离,接着小心地抽去木芯,一根中空的管状柳枝便呈现在眼前。再用小刀或指甲,将端部那光滑的蜡质层削去,捏扁,一个简易的柳哨就大功告成。若是想要吹出尖锐明亮的声音,就选细一点的柳枝;而稍粗的柳枝做出的柳哨,声音则更为浑厚深沉。有一回,我不幸得了炸腮,邻居大娘笃定地说是我吹柳哨吹得太多所致,母亲听闻后,严令禁止我再做柳哨。可那柳哨的诱惑实在太大,我总是趁母亲不注意,偷偷爬上树,折下一些嫩枝。不过,这次不是为了做柳哨,而是拿去喂羊。别瞧未经处理的柳枝带着丝丝苦味,可羊儿却对它情有独钟。听着羊儿咀嚼柳枝发出的“沙沙”声,在我耳中,那宛如世间最动听的音乐,满心的欢喜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肆意蔓延。
若是旱坑里的水多了起来,柳树们仿佛被按下了“缩小键”,显得矮了许多。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兴致,反而为我开启了一场盛大的玩水派对。直至今日,我唯一会的游泳姿势——狗刨儿,便是在这个旱坑里学会的。还记得有一年暑假,大雨如注,旱坑很快积满了水,不用担心上学迟到的我,整日沉浸在玩水的快乐之中。
旱坑里有了水,我便常去水边打棉袼褙儿。这活儿可讲究了,得把旧棉套一点点撕成碎片,再一片一片仔细地铺在高粱葶扎成的盖帘上,然后将盖帘轻轻放在水面上。右手拿着一根小棍,左手稳稳地转动盖帘,一边转,一边往上撩水,右手的小棍还得不停地敲打盖帘。转上几圈后,再铺上一层棉絮,如此循环往复,直至达到合适的厚度。最后,小心翼翼地将做好的棉袼褙揭下来,晾晒在太阳底下。这看似简单的过程,实则充满了乐趣,敲打的“啪啪”声,与水流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独特而动听的乐章。
在旱坑的记忆中,还有一件事让我至今难忘。那是一个夏日,雨水充沛,旱坑的水比往常都要深。我像往常一样在水边玩耍,忽然听到一阵慌乱的呼救声。转头一看,原来是村里的一个小孩在水中挣扎,他的身体在水面上时隐时现,双手胡乱挥舞着。那一刻,恐惧与勇气在我心中交织,但来不及多想,我毫不犹豫地跳进水中,奋力游向那个孩子。在水中,我紧紧抓住他,拼尽全力将他往岸边拖。当我们终于上岸,听到周围人传来的阵阵夸赞,看到孩子家长眼中的感激与欣慰,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涌上心头。这次经历,让我在村里赢得了荣誉,也让我明白了责任与勇敢的意义。
然而,生活并非总是一帆风顺。在读五年级的时候,家里突遭变故,经济上的压力如同一座大山,压得家人喘不过气来。无奈之下,我和妹妹之中必须有一个人辍学回家。那几天,家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父母的脸上满是愁容。我和妹妹站在旱坑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谁也不想离开心爱的校园。就在这时,一位路过的老人听闻了我们的遭遇,他提出一个抓阄的建议。我稍大,耍了心眼儿,从兜里掏出两张纸条,一张写着“回家”,另一张还是写着“回家”,然后把它们揉成纸团,放在一个碗里。我假装关怀和大度的样子,让小妹先从碗里抓了一个纸团。当小妹颤抖着打开纸团,看到上面写着“回家”两个字时,泪水瞬间湿了小妹双眼。我在暗喜与愧疚中,领着小妹回了家。
如今,岁月的车轮匆匆驶过,童年早已远去,家门前的旱坑的地方,已盖起了房屋。但每当回忆起那段与旱坑相伴的日子,心中总是涌起一股暖流。那方旱坑,见证了我的成长,承载了我的梦想,它是我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记忆。无论未来的路有多么漫长,无论身处何方,只要想起门前的旱坑,那些温暖的瞬间、纯真的笑容及对小妹的愧疚,仿佛就在眼前。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