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村庄(散文)

傅清尘 2月前 115

雪没来,风倒是成了常客。风一来,村子就不安静了。树上最后的那片叶子,怎么揪也不落。风有些生气,就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拉扯,树不肯撒手,树在这个冬天,也是孤独的。树上的鸟巢,什么时候散落一地。喜鹊搬家走了。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接受喜鹊离开的事实。岂止是喜鹊飞走了,还有一起坐在树下,谈天说地,围着一张桌子打牌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去哪里?树最先知道,人去了何处。

在山坡上,在另一座房子内。只是,树和那些来过它身边的人,再也见不到了。树和人阴阳两隔,都被一把土紧紧包围着。风有时会带来有关城市的消息,哪个企业面临倒闭,工人下岗。谁的公司在裁员,还不起房贷车贷,投进某某江河湖海,跳楼等事件。树以及村子活着的人,常常是手心捏着一把汗,他们习惯性的翻看墙上的日历表,听一听电视里的天气预报,伫立在村口翘首期盼,通往小城的那条路,是不是孩子们回来了?树比人坚强多了,即使折断树冠,春暖花开时也怒发冲冠,朝气蓬勃。人不行,环境一变,脾气和品格便动摇了,很容易随波逐流,人云亦云。树做不到见异思迁,你不挪动树,树是永远一个姿势,咬牙站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

最先醒来的不是鸡,不是狗,不是星辰月亮,星辰和月亮本来一宿没睡。当然是风,冬天的风硬邦邦的,像块小石头,咚咚咚,沙沙沙,敲着木头门窗。玻璃结了一层冰花,风将院子里的落叶,沙子抓起来,扬在窗上。门,吱嘎被推开。一口痰砸在地上,寒气一下子被捅破一个口子,村子被暖了一阵子,就又被呼啦啦的西风冻上了,紧闭着嘴巴,一声不吭。要不是开山斧劈柴禾的声音,掩埋掉那份清冷,怀疑村子也冬眠了。

哔哔啵啵,火苗终于热烈了,烟火味儿,瞬间蔓延开来。第一缕炊烟升起时,村庄骤然苏醒了,接着,木门,铝合金门,铁门,防盗门,一道道门被轻轻拉开,鸡鸣狗吠,街上响起自行车铃声,摩托车嘟嘟声,轿车呜呜声,还夹杂着一头驴的啊呜啊呜声、一只羊的咩咩、一匹马的嘶嘶、一群鸭子的嘎嘎、几只鹅的哈哈,群聚麻雀的叽叽喳喳。日头是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它可不是勤快人。此时,村庄的草木,鸟雀,河流,石头,一堵一堵墙,房子甚至住在地垄的一棵白菜也早醒了。不清楚从哪天起,水桶,老井,辘轳汲水声消失的无影无踪。一根旧绳索,一柄残缺的犁铧,一把铁锹,一辆木架子车被一一挂在墙上,像一本合起来的日历,只要打开一件,就有数不清的往事,落一地的月光。弯下腰,随意捡起一绺也全是一叶青春的书签。不用仔细咀嚼,一眼就动了灵魂。

荒凉下来的村子,半开半掩着的窗,墙根横陈着的草药渣儿,一只空罐头瓶子,野草在风中独自凌乱。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任何一个物什,均渗透着我曾经的气息,沿着它们的纹路,我可以顺利的找回,当年爱情和美好年华的味道。

现在,太阳不是那颗太阳了,果园被铲掉了,原来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果园被连根拔起后,露出大地黄褐色的伤疤,村子里牛马羊成群的日子,成为多少人幸福的记忆,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我立在空荡荡的大地上,仿佛一只和村子失散多年的杜鹃鸟,对明天一筹莫展,不知何去何从?我刻骨铭心的意识到,村子我是回不来了,我很难接受村庄一天天空寂和落寞的现实,正如我无法面对自己日益苍老的容颜。

冬天过了一多半了,居然连片雪花也没落。许许多多我熟悉又陌生的人说过,雪来与不来,不重要了。坚守着村庄与土地的人,一个一个被大地收留,若干年后,村子尚在,只是人烟稀少。老屋子摇摇欲坠,枯木晃晃悠悠,人在一批一批涌进城市后,田地被撂荒,人类的饭碗是个棘手的问题。没有谷子,玉米,水稻喂养的城市和村庄,还能延续多久?

脸颊凉凉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泪水潸潸而至。老宅的左边,五百米,不,一千米的地方是张家祖坟,那里睡着我的祖父祖母,我的列祖列宗。张家在村庄像一棵茂密的大槐树,开枝散叶,蓬蓬勃勃,向上发展和延伸着。有的在官场,官运亨通。有的在商界财源滚滚,有的是民间手艺人,我的曾祖父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到了我这一代人,我啥也不是,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活在最底层,做着最辛苦的活儿,如果没有文学一路滋养我,恐怕我早就被岁月吸干,在原野孤零零的站着。

老宅子后边是一座几乎光秃的山丘,几棵可怜巴巴的松树,山丘上也是住着一个个坟包。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在不久的将来,以肃穆庄重的仪式,再度重相逢。没有美酒加咖啡,没有音乐的渲染。死亡后的沉默,像一口干涸的枯井,句号一样坐在原地,不东不西,不言不语,什么也不说,又什么都说了。

回到家里,母亲炖好了排骨,切了一盘猪皮冻子,拌了猪耳黄瓜,酸菜炒猪肚。红豆干饭,父亲手术后,医生叮嘱不让喝酒。我忍住酒瘾,没喝。我珍惜陪伴父亲母亲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钟。但每一次返城,母亲泪水涟涟,紧紧拉着我的手,太多的不舍不能说,也不说。我的心沉甸甸的,压着一块石头。我真的希望上天再给我十年,二十年,让我陪着老人,事实上,做儿女的更需要父母的存在。父母在,村庄就在。我不敢想象,这世上最爱我们的人,一旦走了,我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关于春节在哪里过?我在城里,单位值班,回不来。老家有年味,为了生计,我不得不留在城市。弟弟一家回来陪父母过年,也算欣慰了。

大包小裹塞了一后备箱,车开走很远,母亲追着车来,我停下车问怎么了?母亲往我手里塞了一样东西,我一看是两张大红票子,母亲说,我给家里买菜花不少钱,我赚钱不易,非要给我。我不想在大街上撕撕扒扒,等正月回来再给双亲包一个大红包。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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