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土地(散文)

夏侯景逸 15天前 20

嫁给大刘的第二年春天,我俩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就是捡土地种。村子里的人一点点在减少,身强力壮的出去打工,年轻人根本没打算回农村。土地撂荒了,荒草萋萋。成了邻村几个养牛羊放牧的场子,没人来买土地,不要钱也不种。有些成片好地,被人们扣大棚,栽蓝莓,大樱桃。大部分人将目光瞄准经济作物,粮食值不了几个钱。这个决定是我发起的,最初,我们坐在银白色的月光下,讨论未来的出路。我想过,如果同大刘一起走南闯北打工,公婆岁数大了,不敢远行。算过一笔账,村里有大量撂荒的地块,大大小小,沙质土,黄泥土,高坡,沟壑的,不规则,有一点毋庸置疑,捡地种不必掏腰包。只是种子,农药,化肥得自己负担。当时,玉米的市场价,一斤八毛,紧俏时可以卖到一元二三毛钱。人是一个复杂的物种,你看,他把地荒了,绿草萋萋,不觉得怎么样。我们提出捡起来种,对方来戏了。突然看到土地有了升值空间,吞吞吐吐不答应,磨磨叽叽谈条件了。遇到这种人,我干脆直接放弃。就让地长草去,北部山区的人,还是善良的多,种人家的地,秋后,收割。打了粮食,亩数多,产量丰厚的。转手卖了钱,给他们拎来一壶老酒,或者是逛山鸡下得蛋。礼尚往来,大刘一开始不吐口,种地很辛苦的,起五更爬半夜,另外,一块一块的土地,不是连片的,不好管理。西大坡三亩,北洼五亩,南湾二亩。雇村里瞎贵的马车,不合算,拢共三十亩地,瞎贵种一亩地六十,从拉农家粪,犁地,趟地,到收割后一块地一块地运回院子。不合算真的不合算,除了其它的投入,总体下来剩余不多。

说来也巧,堂叔张庆冬天的时候,踩着木梯子上房顶捋瓦,不小心踩空梯子,摔了下来。左腿摔断了,一时半会好不了,他养得一挂架子车,一匹雪青马,一匹黑马,一匹枣红马。舍不得处理,跟着堂叔七八年了,堂叔寻思等他腿康复了,继续包地种,养活一家人。大刘说,我去说说,堂叔要是松口,咱不行就给他一笔钱,毕竟,用他车和马,种地,拉犁,不能白用。我知道堂叔这个人好说话,堂婶吊歪,咋好意思张嘴白用车马?大刘说,这事儿你去说,我说不合适。那是你堂叔堂婶,你都开不了口,我一个外姓人不是更糟糕。大刘捅我胳膊一下,啧啧,你忘了。堂叔家大小子,刚子没对象呢。你把二舅家小九表妹介绍过来,堂叔还不乐得蹦高啊?!我一拍脑壳,得了,有门儿。反正堂叔家的刚子也不孬,上了专科学校,学历不高也不低,在德胜屯这旮旯,也拿得出手。刚子能言善辩,社交达人。认识一个厉害人物,硬生生把自己插进一家国企,成了正儿八经的工人。把德胜屯的男女老少羡慕得要死,教育自己的儿女时,拿刚子做标杆。堂叔的身板笔直,走哪小脖颈梗梗着,骄傲,自豪。刚子看了好几个对象也没成,眼瞅着奔三的人,依旧是单身狗。堂叔堂婶便没了之前的硬气,和他两口子年龄相仿的,不是孙子打酱油了,就是外孙满地跑了。刚子和堂叔堂婶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大刘一说,我醍醐灌顶。如果成了,我们是亲上加亲。一边是大刘的堂兄弟,一边是我表妹。大刘是精明人动嘴,叫我这个彪子跑腿。

我选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来到堂叔堂婶家。两家也不远,我家在上屯,紧挨着大青山。堂叔家在德胜屯中间,我晚上去他家,就是不希望别人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画龙画虎难画骨。尤其是提亲的事儿,有的人一肚子坏心眼,了解到谁和谁要结为亲家,坐半路,堵住女方父亲母亲,挑拨离间,我同大刘经过媒人牵线搭桥后,父亲四月份的一天中午,吃了晌饭,骑自行车来大刘家商量彩礼的事儿,那不是路经王岭大坡时,有人截住父亲,拉父亲坐在路边一棵平杨柳树下,抽着烟叶子,扒地沟,说大刘这家人不是人,土鳖,交往人,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父亲问,哪坏?那人说不出子午卯酉。这个人见说服不了父亲,起身拍拍屁股走了。我是在和大刘结婚后,回娘家,坐饭桌上吃饭,父亲才娓娓道来的。

空手也不好,家里的六只芦花鸡最近停勤快,一天一枚鸡蛋。我找出圆竹筐,将放在瓮里的红皮鸡蛋,一枚一枚小心翼翼捡到筐里,二十六枚鸡蛋,有点少,怎么也得三十枚鸡蛋。我到粮仓后面的鸡窝,一只芦花鸡趴在窝里下蛋,我说,鸡妹妹,别怨我,借你几枚鸡蛋用用。我右手伸进鸡身底,摸到热乎乎的鸡蛋,很惊喜,不多不少,四个。凑齐三十枚鸡蛋,用一块红绸布遮住筐顶。我踏着斑驳的月色,叩开了堂叔堂婶家的门。

堂叔坐在炕头,看电视。他家是四十英寸的长虹电视,堂婶在嗑瓜子,咔吧一个咔吧一个,嘴巴像一台机器在转动,瓷砖地上一片瓜子皮儿。接过我手里的鸡蛋,堂婶说,清儿,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有事?我捏了捏鼻子,拧出一坨鼻涕,抹在衣服前襟儿,是有点事儿,刚子有对象没?堂婶一听,来了兴致。唉!别提了,没有对象。咋的,侄媳妇你给介绍一个?我稳了稳情绪,说,对啊!我二舅家我表妹,小九儿,单着呢。

堂叔往烟灰缸磕了磕烟斗,谁?你二舅家的姑娘,干什么职业?

堂婶拽我坐在炕沿上,剥了一只橘子递过来,我推辞不掉,接了。

我把小九儿介绍了一遍,堂叔说,不错不错,堂叔堂婶也没多想,堂叔的腿出了问题,我们是亲戚,拎着三十枚鸡蛋来探望又在情理之中。给刚子介绍对象,两口子乐了。这件事又不能成为我们用堂叔堂婶家车马的筹码,赶上话口,我提到捡了三十多亩地,眼下没马车种地拉粪。堂叔看了堂婶一眼,这老爷们惧内,不像大刘虎潮潮的,举手打人。堂婶说,噢,这事儿不算什么,刚子和小九儿要成了,别说车马,我还得给你家两头带毛的猪,千元大红包。

出了堂叔堂婶家,一轮明月穿破云层,悬在高高的树梢上。我立即给二舅家小九儿打去电话,小九儿从小和我最好了,我比她大四岁呢。她就像个小跟班一样,我走哪她跟哪。小九儿说,处一处看吧。

这事儿敲定了,我将刚子的手机号码给了小九儿。过了三天,我与大刘在猪圈起粪,堂婶来了,满面春风,她喜滋滋告诉我俩,小九儿和刚子谈得热乎呢。堂婶说,为了感谢我和大刘,车马随便我们使用。

有了马车的加入,我们种地得心应手,就是累,从犁地,平地,翻地,下种子,出苗,锄草,施肥,直至收割。我们几乎天天在田间地头,我的一张脸晒黢黑黢黑,像个刚果人。

庄稼青苗时,不操心丢不丢的问题,中秋节一过,考虑收割玉米。担心贼惦记,我们夜里挑亩数多的地块巡视,玉米苞一发黄,着手收割。

一块地一块地,割倒,将玉米穗子拉回家,铁仓子买了四个,铁仓子装不下根本装不下,就用玉米秸秆圈一个一个玉米仓子,我家的院里院外,全是盛满黄灿灿玉米的粮仓,粮囤儿。小九儿和刚子是在第二年五一结婚了,用堂叔堂婶家的马车,不可能白用。卖了玉米,扣除成本,赚了几万块钱,甩给堂叔二千。堂叔很仗义,车和马,闲着也是闲着。接了一千,刚子告诉堂婶,小九儿怀孕了。堂叔说,我不接钱的话,你俩又客气个没完没了。我拿了,来年继续用。

这些零零散散的地,像一把星星,镶嵌在大地之上,我和大刘种了五年,儿子七岁时,大刘觉着种地累不说,赚得也少。不如出门做木匠活,大工匠,一个月上万元,还没什么本金。

也就物归原主了,我们搬进城里那个夏天,堂叔堂婶挑了马车,将三匹马找了新主人,架子车停靠在他家房后,时间久了,架子车的木头也烂透了,一推就散架了。

那天,我问老刘,想不想回老家捡地种,德胜屯又有许多许多的土地,在风中寂寞的站着,空着,鸟来了,走了,风雨走了又来。草长了一岁又一岁,地上的花草,鸟雀在回忆着过往。

老刘说,回不去了,也干不动了。散碎的地块,高坡,没有牛马,种不了。靠人来拉犁,力不从心。整个村庄,找不到一匹马,只有刘二哥养着两头黑花奶牛。

每次回老家,伫立在荒废的土地前,久久的不肯离去,转身时,泪落两行。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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