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春秋(散文)

秦羽弦 16天前 26

母亲一辈子在厨房转,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大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再就是来我们的小城住几日。来小窝居住,母亲是不进厨房的,楼里用得是电饭煲,电磁炉,煤气灶做饭,烧菜。母亲插不上手,也不敢轻易碰触,怕触电。我有几次手把手教母亲用高压锅炖排骨,煲汤。母亲一开始战战兢兢的,唯恐弄坏了。我鼓励母亲大胆用,也简单。推上几个阀门,插销,接下来的过程和农村厨房烧菜一样。我在旁边指导如何使用,一来二去,母亲就学会了。煤气灶也好,高压锅电磁炉也罢,烧得菜,做得饭,母亲说,不如家里的大铁锅做出来的饭菜香。

我没有反驳母亲,离开老家十一年了,说心里话,母亲所言不虚,电气化做出的饭菜,就是缺味儿,当初进城,在自己小窝一日三餐,不必烧柴禾,一摁开关,炒个青菜,炖条鱼,只需将食材放进锅里,烧一会儿,盖上盖子,过个十分八分钟,揭开盖子,盛出来即可。方便快捷,当时也庆幸选择对了,至少不像在村子,天蒙蒙亮,启明星没落,就得起来抱柴草生火做饭,扒锅灶灰,灰尘纷纷扬扬,锅盖,灶台一层灰,冬天冻死人,锅底烧多少柴禾也驱赶不了,室外刺骨的寒气,西风随着裂开的墙缝往里钻。为取暖,父亲母亲带着我们姐弟,大雪连天的上山砍柴禾,大人拖大棵的树木,孩子拖小棵的刺槐树。摔了一跤又一跤,我的大门牙磕掉一半,好在后来这颗牙退了,长出新牙。年少时,没感受到城市生活,不过,一门心思想走出南河屯,觉得太遭罪。砍柴禾,搂草。我七八岁年纪,就干这破活儿。不干不行,挨父亲的训斥。反正,也勤快。家里养着一匹枣红马,放学后,我抓一块玉米饼子,在缸里捞一根咸萝卜,狼吞虎咽吃完,扛起一把铁耙子,铁耙子一端挑着父亲编得网兜,用稻草编得,很结实。一端晃晃悠悠着一只布袋子,袋子里是三两个干巴巴的小苹果,解开枣红马脖子上的绳索,马在前,我在后。一人一马,在大街上走过。来到南河岸边,初春的南河宁静,清澈。流水潺潺,洁白的沙滩上飞起又落下几只鸬鹚,一群鸭子在水中嬉戏。芦苇露出紫色的芽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河水的腥味,还有芦苇的甜。蒿草厚厚的,枣红马来到这里,埋头啃草尖儿。我伸出铁耙子,一耙子下去,就是一堆荒草,柔软且温暖。烧柴禾必须有引火草,我家的草垛很高,一旦剁起来,上面压得踏踏实实,父亲是舍不得扯着烧,平时,东一棒槌,西一榔头,搂草引火。这任务非我莫属,将网兜塞满了,日头也卡在山凹了,鸬鹚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有鸟叫声泼喇喇的扑来,在耳边萦绕。远望屯子上空袅袅炊烟,大铁锅煲玉米碴粥,炒头茬韭菜的饭菜香,肚子咕噜噜响。一人一马,我把网兜往枣红马后背一丟,马在前,我在后。踩着温吞吞的夕阳余晖,朝自家院子里走。

父亲挥舞着洋镐,在东墙根劈木墩儿。祖父去世后,砍倒三棵几十年生的杨树,有两棵做了祖父的房子,祖父就睡在杨木房子内,成了我们永久的思念。父亲用铁锨,镢头,一点一点挖出杨树巨大的木墩儿,晾至八分干,劈成一缕一缕,堆在东墙根底,上边遮一块油毡纸,防止雨水淋湿。素日,炖鸡,烀猪骨头,来了客人,抱几根回来烧。我和枣红马进了院子,父亲停下洋镐,我扫了一眼,地上一片木屑,白雪似的。一阵木头的清新气息撞到我鼻子里,父亲满意的笑了笑,双手一拎把网兜撂到地面,网兜里的草,一下子瘪了一截儿。这一网兜草留着早晨引火烧,母亲在厨房擀面条,玉米面和白面两种面粉掺在一起,有嚼头,不黏锅。快清明了,腌渍的酸菜尚有三分之一,常常是吃了上顿吃下顿,打出来的饱嗝都是酸菜缸味儿。手擀面倒是不错,也算改善伙食了,酸菜切成细细的丝儿,井水多洗两遍。下锅后,汤汤水水的沸腾了,父亲在屋檐下摘了两枚干红辣椒,蹲在锅灶前,用烧火棍扒出一点火炭,把辣椒烤焦,待手擀面出锅后,端上桌,舀一大海碗面条,捏碎烤红辣椒,放汤面上,吸溜吸溜喝,又辣又热,着实酸爽,过瘾。我是不敢吃辣椒的,看着父亲大口大口的吸溜面条,也是幸福。

值得一提的是,大铁锅,柴禾火做得面条,那叫一个好,劲道,面汤里有着浓浓的粮食香,木头的香气。

我是个没出息的货,读完高中,没考大学,就回来务农,不甘平庸,写什么狗屁文章,二十一岁就被老刘哄到他家,呸,也是草房,会点木匠手艺而已。也重复着母亲的路,砍柴禾,搂草,生孩子。以前信誓旦旦要离开农村,被一纸婚书老老实实摁在德胜屯,乖乖伺候老刘,伺候公婆,抚养儿子。文章没发表几篇,嘚瑟倒挺欢。上山砍柴禾,不比老爷子逊色,老刘拉一双轮车柴禾,我也拉一双轮车。儿子七岁,读小学。老刘出门打工,妥了,搂草,砍柴禾,五亩责任田,全归我一个人干了。我不知好歹,又扣了一座草莓大棚。忙时累得每天晚上拽猫尾巴上炕,就这样,在德胜屯呆了十六年,为了儿子有个更好的学习环境,我们在小城按揭贷款买了一个小窝。

谢天谢地,这回不用攀山越岭砍柴,捡柴禾,搂草。锅灶坑不好烧,黑咕隆咚的倒烟,呛瞎人眼珠子。小窝不宽敞,二室一厅,干净啊!没那么多灰尘,也不像在村子的日子,头发像鸡窝,一头草屑,衣裳疙疙瘩瘩,锅台一天抹三遍也不利索。鼻涕嘴歪,冬天逃不过的劫数,手脚冻疮。电气化厨房,什么微波炉,电烤箱,高压锅,电饭煲,想吃什么,不愿意动弹,一个电话送货上门,不想做饭点个外卖。出门没走几步就是超市,身体不舒服想买药,或者输液小区外面几百米的距离就是。

在城市只要有钱,哪里都可以填饱肚子,我单位附近大大小小的饭店,早餐摊,拉面馆,烧烤店,比比皆是。如果工作太忙,没空去店里吃,打电话过去,不到五分钟,最慢十分钟热气腾腾的饭菜就送来了。狼诱惑,大红门烧烤,以及饺子铺,应有尽有,满足不同人的需求。这些煤气灶烧炒出来的佳肴,如何品尝,咂磨也没有柴禾火,青草烧出来的饭菜胃道,或许就是游子心心念念的烟火味,人情味,亲情味。在我看来,城市厨房干净整洁,没有灰尘,不用爬山过沟壑砍柴,却少了人间烟火味儿,一个厨房,有柴禾,有干草,锅灶底扬起的尘埃,在光影里犹如万千稻虱子,落下来。更接地气,靠近心灵最柔软的地带。

总而言之,从柴禾火,大铁锅的厨房时代,到现在的一切电气化,煤气灶厨房时代,不得不说是社会的一种进步与成长。该高兴的是,我是一个富足的人,城里有我栖息的小窝,村里有我修身养性体验柴禾火,大铁锅厨房的老宅子。

对,我坦白了,我是个富人,有土地,有老房子,在城市也有一个鸟笼。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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