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散文)

秦景澜 17天前 17

我是山东胶东半岛人,据查,历史上就没有大地震的记载。在清康熙年间,山东鲁西南的郯城曾发生过一次级别较大的地震。蒲松龄的《聊斋志异》里也有一篇《地震》小说。近代现代很长时间,胶东这片土地是安静而驯服的。谁都不希望地震的发生。我遇到过几次小震,轻微得可以忽略,这辈子是幸运的,只在神话影片见过“地震山摇”的描述和渲染,获得的是艺术的震撼而已。

2025年3月4日下午16时16分,我行进在唐秦高速路上,遇到一次地震,后来知道震级为3.0,震源深度11公里。

我是从北京昌平的居庸关驱车前往唐山的滦州古城。关于前往观光的地点,我和妻子有过一番商量。我说我们去看唐山地震博物馆吧。她说,1976年的那个日子,是唐山人民的灾难日,为什么要去碰触呢?

她继续发挥说,唐山是甜的,那段苦难加在甜味里,成了一杯不想打开的咖啡。我告诉她,唐山是因李世民率军东征返回现唐山境内的大城山,其曹妃病逝于此,而赐名唐山,这与甜无关。她明显是把唐山的“唐”看成了“糖”。我尊重她的这份美好愿望,愿苦难远离。我的记忆里确有“糖山”,可那是一种驱虫的药物,也叫“糖塔”。她喜欢编故事说,地震是地下有一条大虫,不老实而蠕动酿成,唐山就是要镇住这条虫。我们在路上演绎着“哪吒3”差不多的剧情。说起唐山,我们就像欢快的孩子,童言无忌。

从滦州古城穿过曹妃甸,到了古冶段,已经是下午16时左右了,高德导航突然报告说,前方600米处有3.4公里的拥堵,原因是前方正在养路修护施工,大约需要16分钟才能通过拥堵路段。也好吧,人在路上,前进一步,距离目的地就近一步,停下和慢下来,都是为了再出发。

副驾的妻子少不了抱怨。既然施工,那就封闭算了,或者干脆等晚上施工。怎么跟妻解释这条路的繁忙程度呢?

哦,那就从古冶的名字说起吧。古冶,在古代是千斤冶铁之地,在汉代被称为“千斤冶”,意思是年产铁千斤以上,而后,这个地方慢慢就被称为“古冶”。如今,这里更是中国冶金基地,中国北方第一钢铁之城,其计算方式,早就不是“斤斤计较”了,于是,奔跑在这条路上的大货车无计其数,有人说,看京津唐高速上的大货车,那就是中国经济的指标和风向标。我们的小车,就像一个个甲壳虫,带着崇拜的身姿,仰视着大货车。京津唐的高速,没有一分钟能停歇,哪有时间封闭施工。它就像一条条大动脉,流淌着的是中国经济的血液。把格局放大,很多事情就好理解了。

两条行车道,被各种车辆挤得水泄不通,只能以龟速挪动着。好在我们并不发急,正好可一路观光。还有点随遇而安的感觉。调整好心态,拥堵的路上也有享受。不是说,慢慢走,不要错过路边的风景吗?妻说,高架桥被压得浑身颤起来了,我也明显感觉到桥体吱吱作响,且像喝了点小酒,微醺起来。

我说,这条高速,是久经考验的,是交通的强劲脊梁,它承受得了微颤。停车可分神,放眼望去,古冶的围山,已经泛绿,萌动着春色,整齐的楼建,就像在这片千年古地重新布局了一幅幅超大的棋盘。行车京津唐,不必担心观景的缘分浅,举目都是壮观。我驾车几千里,未觉太疲累,很大的原因是这些风景在吸引着我,安慰着我。

妻子喊道,高速可以退车么?我摇头。她警告我遵守规则。因高架桥颤动,车好像在缓缓后退,我从后视镜看,车距保持尚可。我们对此引起了怀疑,这些车就会让一条巨龙颤抖?不至于吧。

继续龟速跟车,此时车载屏显示时间为16时16分,我刚刚停车,而车突然像不服从指挥的逃兵,想后退,我狠狠地踩住刹车,将命令强硬地传达给车,但不管用,我只能再次采取连续的点刹方式,试图控制后退。其实,车辆并未后退,而是给我了一种错觉。我们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一次地震。

超时走出这段艰难的路,前方的车进入行驶状态,原来是两辆大货车追尾,发生事故,导致车辆拥堵。

在发生地震时行车,是一种特别的体验,人和车,在震动下发生变化,开车的要求是做到“人车合一”,这是一种境界,车是人的合作伙伴,人是车的灵魂,一旦发生异常,就打破了这种平衡。就像弹一架古筝,一旦异常,丝弦突然断开,就破坏了曲子的流畅。能够在非常状态下,达到高山流水之境,是多么不易。《列子》记载了俞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琴。于是成为知音。人是车的知音,懂得车的异常,而非弃车抛车。我没有回首后怕的感觉,可能是震级很小的原因。

专家说,地震会产生文化心理的波动,也会带来动人心魄的体验。我觉得,上述想法,只有在此时可能产生,地震不大,我大胆联想吧。

走进古冶服务区,我想稳稳心神,却让我想到2001年我走进唐山的事。

那是一次全国性的高中教育研讨会。记得会议主持人的开场白是——25年后的今天,我们选择在重生的唐山召开这次研讨会,是要我们拿出重建教育格局的精神。这是会议对唐山大地震纪念的方式,一种沉重的使命感,给我了压抑的同时,也感到振奋。会议期间,我抽空游览唐山,因住在唐山宾馆,距离唐山大地震博物馆较近,便去游览。至今,给我印象尤为清晰的是,在博物馆墙壁上的一挂圆形钟表,时间停在3:42上,钟表的下面是一行黑体的时间标注:1976年7月28日。这是一个没有黎明的黎明时刻,这是唐山陷入地震山摇的时刻,谁都无法改变这一刻的历史,无法祈求谁来救生民于灾难之中,一场哭诉无以解决的国之殇,一道抹不去的记忆伤痕。我们唯一能够选择的方式就是纪念,纪念那场旷世的劫难,我们为了选择坚强,忍痛纪念着。我们多么希望在唐山是一次骤起的风,摧落的花。让我们来一番吟风惜花的悲切抒情,让风花雪月成为文学的关注。我们可以选择风过留痕的记忆,我们可以听花落有声的场景。地震,不仅摧毁了我们的诗意,更以残酷让我们见识了灾难远超无常。我们为何纪念?因为我们的梦想在那一刻必须重新规划,一座新唐山,要从废墟上崛起,被摧毁的一切都要在纪念里诞生。

我记得,当时唐山的一位老师在座谈时说,我们给学生上的第一课都是“从灾难的废墟上站起”,也许,这就是教育面对现实的沉重表达。生命可以脆弱,可以死亡,但站起永远是承前启后的姿态。

转到离博物馆不远的河北工业大学校区,我站在那座被地震夷为平地的教学大楼前,眼角溢着泪,楼边一块牌子,写着“唐山大地震遗址”,大楼只剩下一个骷髅般的框架,砖墙已坍落,就像睁着几只悲怆的眼,上仰天空,侧视四周,显得那么悲怆苍凉。原图书馆址处,是一座汉白玉石雕纪念碑,呈“M”形,是打开的一本书。“M”又是地震级别的代表符号。这是一本无字的灾难之书,一所大学,一进入,就被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氛包围,疮痍,成为这所校园的一个音符,低沉,压抑,也悲壮。

时至今日,唐山大地震转眼就整好半个世纪了。我在秀才文学结识了来自唐山的三位作者,他们是“天方夜谭”、“淡墨花开”和“郑德友”。他们都是唐山滦州人,我这次奔古城而去,也有一个心思——看看他们生活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不少的文学还在关注那次地震,让我读感最深的是郑德友先生的文章,他和我几乎是同龄人,他是那次大地震的幸存者。

我在追问“为何怀念”,郑德友先生写了一篇《怀念的力量》。我明白,他不必回答为何,唯一能做的就是从怀念中感受人性的力量。文章里,关于地震灾难的几个细节,犹在眼前——

道教里称的鬼神经过的那个坎叫“奈何桥”,在唐山变成了24万亡魂的“纪念墙”。

一个伤残老兵,一个肩负着养家重担的父亲,在他52岁的年龄,在大地一声咆哮里,化为一缕烟。但他留下了不屈的身影,试图托举着坍塌下来的屋梁。

一个年幼的弟弟,在瓦砾中,没有呻吟,他把青春掩埋在泥土里。死亡无声,最令人痛彻骨髓。

郑先生写的是他的亲人罹难,一家的灾难,何尝不是唐山人灾难的缩影!

郑德友先生说,人生如逆旅,对于幸存的人而言,是多么幸运!我们幸运自己还有“逆旅”,而不是戛然而止。在灾难面前,我们的感悟格外深刻,因为铁血的事实,总比论述有力量。

我细读过郑德友先生的文章,印象特别好的还有那篇《大地上的仪式感》。唐山这片饱受震灾蹂躏的土地,始终没有沦陷。在唐山地界,我这次走了不少绕圈的路,进丰南,经丰润,行古冶,跑曹妃甸,从滦州古城转过去开平,我想感受郑德友先生笔下的仪式感。

我相信,颤抖,是土地的一次苏醒和振作。路网密布,楼舍井然,我穿行在唐山春天的繁华里,小麦已经泛绿,耕机已经下地,绿水就像捉迷藏,总是闪过亮亮的绿色蓝色的眼光,高山静默,等着我疾行穿过。这幅春景,手机或者相机,再怎么用广角镜头,都难以取景。

怀念已经不仅仅是一种方式了,突然觉得之前我对郑德友先生的文章的了解肤浅了,人性的光辉会在怀念中得到最悲情的呵护。残暴与狰狞,当我们无法面对时,只能任其蹂躏,如今,我们能做的就是让痛定思痛持续……

真不希望有地震的体验,而一旦遇上,逃不掉,那就好好感受吧。人类当无能力预报和控制地震,从自身对环境的负面影响找原因也难以解释地震的原因时,我们还是只能希望,震少一点,震小一点,积极预报预防,懂得逃生。大自然越是考验我们,我们越是要热爱生命。

我们一直深深地热爱着这片土地,土地的每一次发脾气,颤抖,我们视为释放情绪,我们并不因为土地发脾气就减少对它的深爱。

古冶高速上的3.0级地震,好像是给我一次小小的提醒,莫忘50年前的大地震。也让我感受到路上遇震,轻击行车的常态。人生在路,难免遇到坎坷和震动,这是世界给我们的一次脉搏跳动,自然之力,是生命感悟的最深来源。

每一次前行,不一定遇到地震,地震来了,我视为一次插曲,以瞬间感受永恒。多少人“好好活着”的愿景,是那么不堪一击,唯有珍惜当下,才是最可靠。

诗人选择“烟花三月下扬州”,我选择三月里奔唐山。感受在地震过土地上的唐山魅力,也感受到新时代给唐山带来的震动,一股向上的脉动。

小震在古冶,我正在古冶,古冶“冶炼”的不仅是我行车的技术,更有眼光、体验和情感的洗礼。

2025年3月16日原创首发秀才文学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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