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进士刘鸿儒(散文)

夏侯景逸 18天前 27

昌乐县朱刘店村北的铁路旁,曾有一片松柏森森的墓地。每当暮色四合,刻着"明进士刘鸿儒"的青石墓碑便在夕照中泛着幽光,像极了这位万历进士的一生——始终徘徊在明暗之间。

朱刘店的老人们至今记得,祖辈传下的故事里总有个孤影——寅时在城隍庙祈雨的县令,深夜徘徊衙斋的儒生,还有万历四十五年那场大雪后,突然空置的县衙正堂。族谱上"生卒年不详"的字样,倒像某种宿命的隐喻:当一个人的生死都湮没在历史的缝隙里,那些未竟的奏章、未减的税赋,便都成了晚明残照里飘散的纸灰。

据考证朱刘店村《刘氏族谱》,刘鸿儒于万历三十七年(1609 年)考中第十一名举人,次年联捷进士,生卒年不详,字文礎,礼部观政任清苑县知县,配陈氏,无后。明昌乐人,却因英年早逝、政绩不显而鲜为人知,是郭齐刘大股四公五世祖。

万历年间,是明神宗朱翊钧的年号。明朝使用万历这个年号一共48年,为明朝所使用时间最长的年号。当时科举制度依旧是寒门士子晋身的阶梯。万历三十八年春闱放榜那日,礼部衙门前挤满了看榜的士子。三十四岁的刘鸿儒攥着汗湿的《尚书集注》,在"二甲四十七名"处寻到了自己的名字。这个来自青州府的农家子弟不会想到,他耗尽半生换来的进士功名,竟成了困住后半生的樊笼。

此时的紫禁城里,朱翊钧正倚在填漆戗金龙椅上,任由司礼监掌印田义诵读奏章。这位右腿比左腿短三寸的皇帝,已十几年未踏出宫门。当刘鸿儒在吏部苦等铨选时,乾清宫的奏疏正以每月三百封的速度堆积,渐渐化作蛀虫的巢穴。

"清苑知县任上,实征夏粮七百三十八石。"寥寥数笔,掩去了多少无奈。万历四十二年秋,保定府的官道上,新任县令的轿子被矿监张忠的家奴拦下。轿帘掀起时,刘鸿儒望见道旁枯槁的农人正用陶碗接雨水——那些本该在运河里运输的漕粮,此刻正躺在临清钞关的税监私仓。清苑县地处京畿,本是治理要地。但刘鸿儒到任后,既要应对繁重的赋税征收,又需安抚因矿税加派而民怨沸腾的百姓。万历年间,矿监税使横行天下,清苑亦未能幸免。据记载,刘鸿儒曾试图上奏减轻赋税,但奏章被司礼监截留,最终不了了之。

县志里藏着段耐人寻味的记载:某年冬至,刘知县将县衙存留的二百石谷子分与鳏寡,却在除夕收到户部行文追讨。当他提笔欲上疏陈情时,书吏默默捧来前任留下的木匣,里面是七封印着"留中"朱批的奏折,纸页已脆得不敢触碰。

刘鸿儒在明万历三十八年中进士,但这个时期的记录中既没有他的请旨奏折,也不见他的业绩,可见与当时的神宗朱大皇帝有关,由于他长达28年未曾上朝,不理朝政,大臣的奏章,他的谕旨,全靠内侍传达,各地上报的奏折他是不看不问的,刘鸿儒等皇上口谕诏书苦等不见,只能在进士的位子上混日子,有何政绩,何时去世都未记载。

但刘鸿儒的家族背景为其悲剧增添了一抹亮色。其祖父刘三乐,崇祯七年教官教谕,墓冢位于朱刘店东北,虽无奢华陪葬,但石工考究,彰显士大夫的清廉家风。而刘鸿儒本人的墓地——进士墓田,在后世变迁中成为时代更迭的见证。进士墓田在朱刘店铁路北约2里地,小时候去赶都昌会,会从进士墓田的东面路过。但见这墓田坟茔遍布,古树参天,坟周围种有墓田花(木槿),大部坟茔立有墓碑,有大有小,有高有低,近看墓碑文字,大多文言,也无标点,读不懂,年龄小也不想看。清康熙十一年《昌乐县志》:进士刘鸿儒墓在县东二十里,去世后葬于此,始称进士墓田。

1958年大跃进期间,村村大炼钢铁放卫星,炼钢需要煤炭,煤炭紧张供不应求,进士墓田的大树被砍光当煤炭炼钢了。1967年文革期间,山东革委会主任王效禹乘火车视察山东大地,见铁路两旁坟茔不断映入其眼帘,自感有碍观瞻,突发奇想,这坟头这么多,应该平掉,既破四旧又扩充土地多打粮食,岂不美哉!于是乎,沿路各村迁坟平地运动打响,别的村不清楚,朱刘店的坟地平了不少,听说有些坟出土了不少文物,我们小孩子只是到那挖开的墓地去看,有些墓壁画了不少好看的画,墓里面许多随葬品如绫罗绸缎等被翻腾的乱七八糟,令人眼花缭乱,至于里面还有什么好东西,我们也不敢跳进墓坑里去找。进士墓田也是在这场平坟运动中被湮灭。

如今铁轨旁的荒草丛中,偶尔还能寻到残碑碎砾。某块断石上"文礎"二字依稀可辨,恰似那个时代千万士人的缩影:在制度的铜墙与君权的铁壁间,连悲鸣都化作青石上无声的刻痕。

这位七品知县的悲剧,不仅是个人际遇的不幸,更是整个官僚体系的集体困境。他的墓志铭上,或许本应刻下"勤政爱民"的褒扬,最终却只留下"生卒年不详"的空白。这种留白,恰是对万历朝官僚群体最辛辣的讽刺——在制度性腐败面前,个体的努力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现今的朱刘店,铁路依旧繁忙,墓田旧址已化作良田。每当夕阳西下,老人们仍会说起那个未曾留下子嗣的进士,说起他在历史长河中匆匆划过的痕迹。刘鸿儒的故事,终究成了昌乐地方志中不起眼的一页,却也是晚明帝国崩塌的先兆。他的生命轨迹告诉我们:当制度性危机降临,任何个体的挣扎都不过是历史洪流中的浪花,唯有变革才能挽救危局。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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