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无棣埕口文化(散文)

秦羽弦 18天前 24

先要说说地理,无棣是山东接壤河北的一个县,而埕口是无棣的一个镇,接壤河北省的黄骅市。

2025年3月4日下午,经秦滨高速,想夜宿山东沾化,但傍晚,薄雾缓起渤海,似要为这流光溢彩的高速来一番缠绵,加上夜晚行车,眼力不济,不敢冒险奔远,于是决定找一个出口下高速,住上一晚。

无人留我,“迷空步障”(大雾的文学表达)滞我车轮。心中想,莫非这个埕口与我有缘。真的是应了“有缘千里来相会”的诗句,不过,相会的是一座有着几千年历史的古镇名邑。

“棣”和“埕”两个字,就像递给我两张陌生的名片,约我打开一城一镇的古事。

“棣”字难不住我。年轻时读中文,学《诗·小雅》,知晓一个很文雅的词“棠棣之花”,这是“兄弟情义”的文学表达。而且熟读文学家郭沫若的诗剧《棠棣之花》,但未弄清“棠棣”到底是何种果木。与无棣县接壤的是沾化,但知沾化出冬枣,或许,无棣之“棣”就是冬枣?不确知。这地方没有冬枣(无棣),便得名?(或者我未见,而只能猜测)这是表达遗憾和颓丧?还是羡慕向往?“棣”到底是不是冬枣树,我还是不知,也不敢妄断。

我这一代人,上初高中,没有正儿八经学过《地理》,曾经读过“史地简易读本”,大量的史地知识,只能靠文学来“旁白”补充,才有了一点观地理形胜而获得美感的可能。

令我不能不想起江苏的“无锡”。周秦年间锡山产锡,至汉朝锡尽,故名“无锡”。新莽时期锡又被发现,便改县名为“有锡”,东汉初又改为无锡。这有和无,在中华文化中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哲学概念,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生来生去,生出一段段让人觉得有意思的文化。

其实,这是些猜测。无棣之名始于周朝,据说,春秋时齐国北境有无棣邑、无棣山、无棣水、无棣城,故得名。但史书就没有说出为何叫“无棣”,至今还是一个谜语。这也不能怪我求解了,但还是只能不求甚解。

还有一说,这无棣原本写作“舞棣”,如此就好理解了,可能是棠棣摇曳,跟风起舞,如此美感,可借助想象来还原了。更有一说,“无棣”之“无”是一个词头,相当于古汉语里的发语词“哦”“啊”之类的意思,并无实义。看来,无棣和沾化一样,都是冬枣的胜地。

中华文化,发展至今,真有点扑朔迷离之感,这样一个地名留住我这个喜欢“说文解字”的人,自然顺理成章了。

薄雾弥漫,但能见度几乎不受影响,似有春风缕缕,撕开雾的拼合,“埕口”出现路牌上。妻问我是什么“口”,我不敢来一个“秀才识半边字”,就像我不能把“棣”,读作“隶”,导航解我的围,这“埕”是何义,仍一头雾水。

埕口,一方灯火,隐约圈出一座古镇,东西则整齐地如刀切一般的规整,宛如两条银河垂落下来,万家灯火,是地上的星辰,撒向原野,朦胧而迷彩。好一番诗意啊,渤海生夜雾,埕口点灯盏。下路口停车,也沉浸在这若真若幻的仙境。埕口,是冀鲁交界处是一个无名小镇,都有着如此让人迷恋的初夜景色,何况广袤的中国大地,这样的繁华无处不在。天上人间,这个说法,我觉得不仅仅是上下空间的表述,在神话里,天上向往人间,人间欲抵天上。理想化的生活状态,让人对夜色有了浪漫的情怀。李煜曾感叹“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那是对生活状态陡转的不适,根本代表不了多数人的情感。

简单百度,我了解了这处因黄河冲积而成的渤海湾畔的平野之地的历史。它与北海新区比邻,西北与河北省黄骅市隔河相望,自古为齐燕要津。埕口的名字,先后被改来改去,还是用了这个“埕”字。我想起了在江苏浙江境内,看到很多村落名字里有“圩”字一样,圩,是低洼地区为防水护田而围起的堤坝,是中国南方农村形成的地理特色。而“埕”则是筑堤晒盐的田,是围堵的堤坝,逐渐成为村落的形态,和南方的“圩”有着较为相似的特点。可以这样说,这是在渤海滩涂上兴起的村镇,是人们以居住的名义,改造的一块冲积平原,是从古泥淖中挺立的高地。说是高地,完全是我给与的赞美评价。埕口的平均海拔只有0.5-2.5米,但这对于人类而言,就是力量的高度。这不是靠地老天荒、沧海桑田的漫长演变而得到的安居之地,是多少年,人们根据水与田的关系,改造出的一块宝地。埕,表达着筑土之功。这让我想到穿行甘肃所见的“版筑土屋”的壮观。《孟子》就有“傅说举于版筑之间”的句子,以木板夹住泥土,夯实,筑起墙壁建起屋舍。据说西域长城三千里,皆是版筑而成。劳动人民的创造智慧,体现在这些具有古文化色彩的词语上,圩,埕,版筑,都是人们改造自然留下的文化印记,也成为我们的文化骄傲。

前方的路标指向“碣石”。“碣石”?一个诗句跳将出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这是曹操的古言诗《观沧海》的句子。碣石,是在河北省昌黎境内,说来也巧,我就是去了唐山滦州,途径昌黎返回。无棣的“碣石”原来也是一个镇。碣石山,最早见于《禹贡》,讲述了4000年前大禹的故事,认为碣石山是无棣境内的火山孤丘,夏商时称碣石,春秋叫无棣,魏晋称盐山。所以,曹操时代的碣石,一定在昌黎。

薄雾弥漫,看不见碣石山了,据说,山高海拔不足64米,是无棣境内最高的山。这在别的地方,应该叫“丘”了。真的是应了刘禹锡所言的“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碣石山的“仙”,不是虚无缥缈的神话,而是确凿的历史。根据《尚书》记载,大禹治水是从甘肃积石山开始,终点是滨州的碣石山,主要是疏导黄河。根据黄河所在的位置看,这是真实的。是不是也可以说,在曹操之前,就有了“东临碣石”的足迹,当然,也“观沧海”(渤海),也观黄河。眼前幻出一幅画——

身披麻布披风,脚踏羊皮冲舟,一手拄杖,一肩掮镐,弓背登上这碣石山,滔滔洪水,自山脚流过,他目光深邃而坚定,大禹不是诗人,他是治水指挥,没有留下诗词歌赋来表达他的豪情胆气,我只能从后人的诗词中感受他的丰功伟绩了,顾炎武在《龙门》一诗中歌大禹:“千秋凭大禹,万里下昆仑。”大禹选择的千秋功业,是治水,并非预谋篡权,权力在那时是用来谦让禅让的,多么不可思议,但这是大禹的时代啊。他站立的山,也是一座在今人看来是土丘的地方,这不能不令人想到很多。此山因名人而名,水因大禹而改流。无棣,有着这么丰厚的历史,不能不让我下车走一走这片古老的土地。我试图以鞏音叩响这片埕围之地,衔接古今,让我再次感受中华文化的深远。

埕口,曾经是无人居住的“黄泛区”,大禹的脚步响彻在这泥沙泽沼里,虽不能踢踏有声,但他让脚印最先刻印在这里,此后的黄河水,再也不能冲洗掉深陷泥土的痕迹。

齐鲁,是文明礼仪之邦,这文明的最初起端,就有着大禹以及他带领的治水之民的功劳,可以说,碣石是齐鲁文化的开篇之作。我们今天也可以在齐鲁大地找到文明的印记。礼仪,是以孔孟为代表的儒家,孔子完善了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文化,形成了规范的文化体系。山东,被称为“礼仪之邦”,的确不是妄言,也不是贴个标签。

如此说来,我这一次驱车远步,倒不像是匆匆归家之旅,而是一次文明巡礼。薄雾渐漫,夜色却瑰丽,难以遮挡我回溯历史的思绪,缅怀先贤的情思。

宾馆商店都闪着迷离的灯光,排布在一条街的两侧。就近选一家“如家宾馆”,宾至如归的文化,让我难有选择症。

如家,首先是一副笑脸,老板娘接过我的拉杆箱说,睡觉怕声音?我一脸惶惑。她继续说,这条路的夜晚,是“鼓乐路”,一宿到亮是大货车的轰鸣声,我们在这习惯了,没有这声还睡不安稳,怕你们不习惯。

哦,看看前后院停着的车,全是重型卡车,这是大货车司机之家啊。进入房间,看窗户用了双层铝合金窗,可能是怕住客因声难眠。心中很佩服宾馆老板娘想得周到,似乎一切声音都不再考虑了,根本影响不了我选择她的宾馆住下的打算。

民风,也是文化的一部分,可以说,我们首先接触的就是民风,淳朴,厚道,没有花言巧语,只有为客人着想的一片诚心,感动人的,往往不是什么条件,而是见面的言语和第一印象。

看了我登记的身份证,她抬头笑道:“齐鲁一家亲!”这是前几年,山东文旅的口号,听着还不过时。是啊,已经把亲情一般的感情融入了血液,成为基因,那就无法改变。如今,山东文旅文化,在此基础上又有了发展——“好客山东欢迎您”!老板娘也在履行山东文旅文化。从电视相传,到落实每一家商户,需要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山东人在以实际行动打造这个温馨好客的招牌。

我想跟老板娘讨个话头,便问她年龄,“你猜?”她一脸笑容。一连几个数字都被她摇头,我说“50?”她说,那是曾经的时光。我说:“莫非你赶得上大禹治水,登碣石山的历史?”老板娘大笑,坚决为我省下20块钱的房费。我不必懂她,但我懂得无棣,懂得埕口。

诚实,是经营之道,条件可能是次要的东西,我被老板娘的率真打动了,她也乐于跟我闲聊。

她很懂得“如家”两个字,指着“如家”的商标图说,你看一弯月牙,一座房子,这是曾经的家模样。我们这有大雾,心中有那弯月,家就在。再说了,农耕时的家,与今天的家无法比了,曾经的家,有几间老屋放在山野,明月半照,鸡鸣呼晨,过的也是贫寒的日子;现在的家,是轰轰烈烈的样子,全镇两万多人口,一半都在这埕口大街两侧,熙熙攘攘的,都参与到了时代的进程。如果喜欢这大卡车轰隆隆驶过的声音,就一定睡得好。

哦,声音并非是一个干扰睡觉的因素,一旦理解了,大声无音啊。如此矛盾,动和静两个极端,我却没有犹豫。我都难以理解自己为何没有挑剔。这大小也是个利益,在利益面前,利益的权重并不是都能战胜人文态度。

她说,埕口是“鲁北重镇”。我大致了解到,这座重镇是明永乐二年(1404年),李姓人从山西洪洞县迁居于此建村的,名“李家埕子”,埕口有“山东北大门”之称,是通往京津唐的交通要道,全镇靠运输和海滩经济支撑,(浅海滩涂50余万亩)省级十五规划重点项目“鲁北高科技城”已落户于此。

其实,老板娘的所谓“鲁北重镇”并非说的这个意思,她笑道,全镇有大卡重卡上千,带动了镇经济发展,改善了民生,老百姓赶上了京津唐重工业运输的便利,每三户就有一辆大卡。时代发展的红利,偏向于埕口,让埕口成为负载重物的“重镇”。这一带,受渤海海洋气候的影响,时有大雾,秦滨高速一旦封闭,大货车便扑进埕口走国道,埕口承载了交通大动脉的功能。“备胎”这个词的引申义不好,但着埕口“备道”却不是可有可无,时常充当主干道的角色。

作为一些地方性的宾馆、饭店服务业的从业者,不一定要读多少更深的书,但一定要有文化。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站在海边会撑船,摆起路摊会吆喝,对当地的历史,要烂熟于心,无限热爱,再加上一份诚实,一腔热情,再偏僻的地方,也会开出门庭若市的繁华。

夜深了,窗外的灯光被大雾围裹,昏晕隐约,埕口古镇,沉浸在仙境一般。但并不宁静,大货车的轰鸣声,低沉驶过。但我的心却是很宁静,也许这也是《道德经》里说的“大声希音”?真是奇怪,在我心中,仿佛是一曲音乐,不是摇篮曲,而像一曲无始无终的古筝曲。不知夜里几点睡着,醒来时,有日光穿过雾气投来的光,但雾气并未彻底消散。

良好的心情,丰富的审美观,常常会让很多使我们不堪的事情发生变化,心情不好,看什么都会失去品味。

难忘无棣埕口之夜,仿佛是打开一本沉放在渤海湾畔的古书,满满的文化,让我散却了一身的旅途疲惫。

不过,想起唐朝诗人刘长卿《晚泊无棣沟》的两句诗“河通星宿海,云近马谷山”,只是未见埕口彩云,也不知这“马谷山”在何处,心中还是遗憾。这里的星星宿于渤海,我如星星眠在埕口。

雾尽路通,我带着无棣埕口赠与我的文化,再次启程。

2025年3月14日原创首发秀才文学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最新回复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