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夏日里普通的清晨,太阳照常冉冉升起。时光老人漫不经心地拉开一天的帷幕,也弥散着夜里最后的清凉……我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起床后去散步品味清凉。窗外布谷声声,仿佛闻听集结号的召唤。我迅疾起床后洗漱,尔后用过妻子备好的早餐,整饬行装,背起书包,推开房门——
“嗨,那位同学:放学早回家,路上莫贪玩!”妻子戏谑的声音,自厨房传出。我顾不上与她调侃,随口回了一声,便关上房门,很快把自己汇入到楼外喧嚣的世界中……
古稀之年,我又背起书包,迈入书声朗朗的课堂。年初,经一位朋友的推荐,我在市内一所老年大学报了名,实现了身份的回归。一如早年的那位“背着书包上学堂”的“小儿郎”,去聆听老师的谆谆之声……
再入学堂,莫非早年的十年寒窗苦还没有尝够么?这是妻子不厌其烦的诘问。
其实,何止寒窗十年,在参加工作后,我还利用业余时间参加过五年成人自学考试。求学之苦,可谓洞知至深!但是苦尽甘来的时候,从中得到的愉悦,能让我长久地陶醉其中。于是便欲罢不能,求学、读书、写文,已成为这些年伴我生活的三驾马车,载我驶进岁月的深处。
有时我的脑海里也有念头闪过:身为七尺男儿,却与男人的两大标签——烟酒完全无缘,是什么让我痴迷学问,选择孤独?但旋即被记忆胶片里涌出的画面所阻隔:那是我儿时刚入学时的情景。
有一首歌,开篇的歌词是“你入学的新书包,有人给你拿;你雨中的花折伞,有人给你打……”我知道,这首歌里的主人公是母亲。但我上学的那天,拿着新书包,牵着我的手,把我送进校门的却是我的父亲。开学了,一向早出晚归,以工厂为家的他,特意跟单位请了假。或许,他要给我一个仪式感?又或许,我脱离了他的肩头,看见我能在大地上迈着流畅的脚步,他的内心会涌起一种异乎寻常的感触吧。在去往学校的乡间土路上,我间或乜斜着父亲黑红的脸上,看到的不是平日生活重压下的忧郁、刻板,喜色挂满了他的眉梢。我的小手在他宽大的手掌中感受到一种温热,那是一只饱经风霜的手,上面的条条脉络写满了他的半世艰辛和荣耀。这双手,从他幼年开始,就在苦水里浸泡,为生活的陋室每天要添砖加瓦;这双手,曾高举惩处汉奸的木棒;这双手,又紧握过痛击国民党反动派的刀枪。如今,他用一双唯独没有拿过笔的手,来攥紧我的手,是要传递一种能量,让他的儿子来弥补他的缺憾吗?果然,他接下来的话,印证了我脑子里所的念头——
“孩子,咱们家祖上都没出过文化人,你一定好好上学,给咱郑家露露脸。学到知识,上个大学,也能报效国家。将来考到哪里,家里都会供你。”他的话带着少有的柔和。我虽然似懂非懂,但从他那异乎寻常的态度,我掂出了它的份量。一番话如一串珍珠,让我收藏在了心灵深处,也成为我打开心门的密钥。
二
如果说,父亲作为我人生的第一任教师,将我空白的心弦里加入了第一个符号,那我入学的第一任老师,则开始给我的心弦定调、谱曲……
我的老师姓孟,孔孟之道的孟。是位女性,温文贤淑,落落大方。她在课堂上循循善诱,侃侃而谈。时而忽闪的丹凤眼中,透射着智慧的光芒。很快,我们这群叽叽喳喳的野鸟被她驯服了,只要上课铃声一响,孟老师出现在门口,就让本来沸若开水的教室里,立刻寂静无声。
说起来在求学的路上,我也算是个幸运儿。上学没有几天,我就被委以班干部。自此,开启我长达四年的班长生涯。直到四年级下学期,那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将老师及校领导们横扫在地,也波及了我这个孩子头。平日的伙伴们,拿起造反这个武器,不管三七二十一。眼看我的指挥失灵,我便索性辞职“躺平”,一个心念就是不能无端犯错。
我在学习上,班里虽居上游,但并非聪慧之人。开始学汉语拼音词时,“y和u”总是发音不清。只会齿音,不会唇音,把后者也读成“一”;多少的“多“字,两个”夕“像两个不羁的顽童不愿上下排列,写起来却总想着并辔而行……
孟老师缘何选我当班长?这个疑问一直在脑中萦绕。直到小学毕业过了十几年,我曾去她家中探望,才解开我的谜团。她说,当初是我身上的两点特质打动了她,才下决心把这一角色交给我:一是求知欲望,二是做事周全。老师就是老师,真是慧眼识人。但自我评价,单就后者来说,老师说得没错。做班长几年的经历也能说明,我还是称职的。我把学习和班务活动兼顾得细致、妥贴,以至后来在企业的管理工作也能举重若轻,游刃有余。而说到前者,我不能完全认同。我对知识的渴望并非与生俱来,而是与孟老师的引导是分不开的。是她用知识的密码,打开我面前通向瑰丽殿堂的大门。看到多彩的世界里,人类所追逐的诸多梦想,才激发起我求知的强烈愿望。
或许我求知有欲望,但是潜在骨子里的,一旦放弃关注,这个欲望就沉寂了。我深知这一点。
三
知识,让我初尝乐趣,是在两年后——我成了父亲的“先生”。厂里工作的需要,他要“攻克“生字。但是,他的基础实在太差。又没学过拼音,只好一笔一画强记。我的测试他总是支支吾吾,期期艾艾。在我再三提示下才勉强记住。我知道这对于文化空白的父亲,已是勉为其难。用他自己的话说,学会一个字,比当年打仗攻一座碉堡都难。想想我的角色转变很有意思:二年级的小学生竟成先生,学生还是自己的父亲;邻院大妈,也经常拿着部队上儿子寄来的信让我读,虽时有断篇,但大体还能复述完整。知识的力量,不仅仅在于它能改变世界,还显示着人们对它的尊重。
我“初出茅庐”、小试锋芒的一次,是在我家二祖母的葬礼上。
二祖母,即我父亲的婶娘,我的堂祖母。老人家生前膝下无子,只有七个女儿。因此,我被视为嫡孙,有了好东西绝不会忘记给我留一份。然而,她的宠爱却让我有几分忌惮。每次看到我,她早早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叫着我的乳名,急急地把我揽到怀里,就用手触摸我的下体,嘴里喃喃着:让我看看我孙子的家伙长了没有……每次,都被他那只布满沧桑、筋脉纵横的手揪得生疼。再见她时,便老远躲避,身后便飘来一阵笑声……
二祖母死的那天,天象阴郁,灰色朦胧。不知怎么,上午在学校里听课有些分神,课堂上的老师讲的内容竟有些懵懂。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放学回家,便收知噩耗。看见父亲母亲眼睛红红的,和一众家人们头缠素布,神色揪然。我的心也一下掉进无底的悲怆中,泪水夺眶而出……还没缓过神来,父亲就把我叫到身边,把他们商量好的一个决定告诉我:二祖母追悼会要开,悼词由我来写,并要我在会上亲自诵读。瞬时情境的转换,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父亲告诉我,这个决定是族里长辈的意思,但我知道始作俑者肯定是他。我还知道,他的底气应该源于给他念过的我写的两篇作文,可是,写悼词这是个严肃、庄重的事,弄不好会让老人家走得不安宁。
父亲似乎看懂了我的疑虑,便鼓励我说:“有太爷给你把关,你大胆写吧。”听他如此说,我的心才笃定了下来。
对于这个太爷,我还是了解的,在我们本家,他辈分最高。在大人们的口中,我已隐约知道,他在过去上过几年私塾,有些文化。村里大事小情,写写算算,调解纠纷,都有他的身影。我感觉到这次他们是在考验我。好吧,那就遵从父命。反正有太爷在身边,心里底气顿升。
在悲怆,低徊、如泣如诉的唢呐声戛然而止后,追悼会正式开始。我走上灵前,面向亲友,尽量把语调放得低缓而庄重。“今天,我们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在这里悼念一位可敬的老人,一位温良贤淑、勤俭持家的老人——XX氏。她因患疾病,于10月18日不幸离世,终年71岁……”
尽管我压低声音,又暗自拓宽声带,在自己听来仍然童音十足。我试图看下听者的反应,便撩起眼皮,但见几个姑母在嘤嘤啜泣,乡亲们有的在睁大眼睛看着我宣读悼词,脸上布满异样的神情。我虽系初出茅庐一少年,但能读懂他们的表情。无非诧异我今天的角色和悼词的内容。以往追悼会都是由葬礼主持人或德高望重的人担任。我的登场,刷新人们的印象。至于悼词的内容,坦白地说是我和太爷共同起草的。对我的底稿,他做了大量的改动,还耐心地给我讲解改动的理由,主要两方面:一是格式不对。比如原稿中,我开头即列举二祖母的生平。经改动,变成我所宣读的那样。开头的“温良贤淑、勤俭持家”两个词组,也是出自太爷手笔。后来想想,这两个成语确实有一定的概括性和感染力,增加了悼词的份量。
这次追悼会,虽然痛失挚爱的二祖母,初尝生离死别的况味,但经过太爷的一番教诲和互动,也开拓了我的视野,有了意外的收获。“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给我这个幼苗注入了充足的养分,让我在岁月的长河中受用终生。以后每每写文,对文章的体裁和用语,有了较深刻的认知。
四
时值暮年,如果有人问我此生最密切的伴侣,除了妻子还有谁,我毫不犹豫地答之,曰书。陪伴我的所有书中,文学书籍又占了很大部分。早在小学三年级,有了一定知识和阅读能力后,到今天已有半个世纪之久,可谓岁月悠悠。在悠悠岁月中,各种书籍与我相伴,关系可谓紧密。
遥想当年,风行的小人书已难以满足我这个三年级小学生的阅读口味。有一天,在亲戚家里,发现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写有四个金色的字——《烈火金刚》。打开书页看了下去,没想到开头的情节竟一下子吸住了我。虽然读起来还有个别生字,但是情节能连缀完整。深植于心的英雄情结,让我被那些文字深深地吸引。我至今还记得,开篇对八路军排长史更新的描写:“好大的个头,足有一冒多高。膀扇有门扇那么宽……左眼窝下有一小洞,一条紫红血线从里面冒出来,又流到脖子下头。身上的衣服满是血浆和泥土,怒目横眉,活像铁打的金刚。”这完全是一尊刚与日本鬼子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英雄的雕像!我幼小的心灵被深深撼动着,文学的力量在此时此刻,像爬满心壁的幼虫在蠕动……好神奇的感觉!这是开启知识通道后的第一道风景么?一种强烈的欲望,驱使我读了下去……自此,知识做媒,我与文学有了难以割舍的情缘。
对文学的兴趣也提高了我的文字表达能力。在初二年级,我的语文老师将我写的作文当做范文,在班里朗读的时候,我羞涩地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接受着同学们投向我赞佩的目光,可是我知道,这是我的语文教师——侯老师授业解惑的结果。
别看侯老师貌不惊人,矮矮的个头,四十多岁,不修边幅,但资历却非一般。他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曾执教于天津名校。只是在运动中,由于他的家庭出身(大概是资本家)才发配到我们这个萧瑟之地,做了一名普通的语文教师。侯老师讲课的时候,从不像其他老师那样,端着厚厚的讲义和备课本。他总是迈着四方步,甩着两袖,踱进课堂。那课上的知识,就宛如一道汩汩清泉,从他口中流入我们干渴的心田。侯老师学识渊博,在课堂上除了讲授课本上的知识,他还引经据典,穿插讲解有关的名家的作品,这让我和同学们收获很大。我在课下经常向他请教一些语文知识和名家经典的内容,他总能不厌其烦,耐心细致地回复我。在他悉心引领下,我的作文水平提高很快。一时间,有的作文被登在校园的板报专栏里,有的选进校刊,有的如上所述,被侯老师选为范文……一粒文学的种子,被悄然植入心田。而播种人,正是我崇敬的侯老师。他播下这枚种子,虽没有长成参天大树,却也在年复一年的年轮中,蓬勃着一个鲜活的生命,保持一颗旺盛的求索之心,探寻着内在的风景。
五
我坐在老年大学诗词班的教室,聆听着一位耄耋老教师的授课。这位老师名叫赵育才,他从教多年,如今已是桃李满枝头。虽然早已退休,却没有停下脚步,还继续着他的“育才”之路。扪心自省,我和赵老师的路何其相似,只是角色不同:我们都是人生路上的跋涉者,他最终成为我的又一位引领人。这是他的本职所在,就如同我一直开拓着自己的心路,让它永不荒芜一样。
放学了,我乘公交车从市区的水泥丛林里钻出,向着郊外的小城疾驶。正午的太阳,在车外的大地上肆意地涌动着滚滚热浪。燠热的空气中,我渐渐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是田野的气息。我下意识翕动着鼻孔——快到家了!小城已依稀可见。公路两侧的农田里,半人高的庄稼,在阳光的抚摸下,长得郁郁青青,茁然挺立。是玉米吧?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种作物,它向阳而生,挺拔直立。如此茁壮,皆是有了水和肥的充分滋养,否则……倏地,我的思绪都被打断,视线被一幅由远而近的画面吸住。疾行的公交车,像一架流动的摄像机,将捕捉到的信息,输入我的大脑:那是几个农民正在地里劳作的镜头,虽是一闪而过,但我分明看见,他们草帽下那一张张红红的脸颊和汗涔涔的衣裳。他们正在给玉米播撒着肥料……这幅寻常的画面却被我在脑海中定格。车体的颠簸,引起我的一阵恍惚——有几个恁般熟悉的身影,正依次从田野上走来:父亲,孟老师,太爷,侯老师,赵老师……他们神情那般专注,目光里流淌着慈爱、笃定,他们,在我的心田上,留下一帧帧永不褪色的剪影!
他们都是我的榜样,他们无论在什么样的土地上,都努力耕耘着,我也能和他们为伍,我虽过古稀,但耕耘之心依然在,我不管上老年大学学到的东西究竟用什么用处,有句话说,莫问收获,但事耕耘。我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如此,我相信,耕耘才不使心田荒芜。
原创首发秀才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