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牛(散文)

傅清尘 2月前 80

小时候,家里是养过小狗小猫的,但无一例外的都是同一个结局,吃了因老鼠药药死的耗子后蹬腿西去了,我们姊妹是含着眼泪在水渠里挖个坑埋了的。一个小动物对人的童年来说,是最暖心的玩伴,是最真情的朋友。而陪伴我最长时间的动物,是一头牛,我是一直在计划写一篇关于这头牛的文字的,过了几十年直到今天,我隐约是有点惶恐起来了,如果再不动笔,我就像是没有遵守一个应该信守的诺言,会让我终身有所不安的,它是我念念不忘童年的老伙计,也是我一辈子不会忘记也不愿忘记的我所接触过最亲密的牲灵。

大约在我五六岁左右,在一个寒冷的冬天,爸爸用板车拉来了一头被冻的瑟瑟发抖的小牛犊。彼时它的腿是受伤了的,爸爸说它去别人家草圈里吃草,被主人远远扔过去一个铁锹,伤到了大腿,可能断了筋,本来牛主人是杀了吃肉的,父亲看着于心不忍,于是花了八十块钱买了用板车推着回来,用清水把伤口清洗了,抹了消炎止痛粉,还把我的破棉裤腿剪了,套在了它的腿上。第一天晚上,它是在有火炉的厅堂里过夜的,爸爸熬了小米汤,小牛犊伸出粉嫩的舌头,香甜的咀嚼着,看到地上卧着这么个憨敦敦的小活物,我的心也是活泼起来,下去撩撩它的尾巴,摸摸它的脑袋。刚开始它有点害怕,皮肤有点抽搐,后来就完全放心了,摇晃着毛茸茸额耳朵,伸出舌头舔我的小脏手。经过爸爸一冬天的悉心照料,小牛犊一瘸一拐的挺过了寒冬,最终恢复了健康,奔跑驰骋在春满大地的原野上了,只是在大腿上留下了浅浅的一道不长毛的疤痕。

后来的记忆就是一到春夏,放牛就是我的主要工作了。小牛慢慢长大了,它的毛呈黄底白花,头顶长出一对非常对称的光滑的牛角,脑门上一个大大的发散如风车一样的旋,长睫毛,大眼睛,四肢匀称有力。由于特别能吃,两边牛肚子吃饱时直接能和脊椎平齐。小孩子没有劈叉的功夫,是骑不到它的身上的。而且它毛色鲜亮,丰腴健硕,每次到公路边水池饮水时,时常有加水的汽车司机总是要停下来欣赏半天,连连夸赞,遇到陌生人羞怯的我也是暗暗得意,还有旅游的外国人给我和牛照了相呢!拥有这样一头牛中村花,每次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它左右晃动的圆鼓鼓的大肚子,我也是无比的放松和满足,路边牛棚里其他家的牛看到她后也是哞哞乱叫,牛花孤芳自赏闲庭漫步,作为主人的我悠然自得一脸鄙夷,哼,就你们一个个老气横秋尖嘴猴腮的,也配?回到家老爷子是要检查作业的,肚子和脊梁越平,说明我是认真放牛的,是否偷懒没好好放牛,他可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在繁重的农家劳作中,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们兄弟姐妹可是按年龄划分,在家庭中都有相应的劳动承担的,老父亲的满意笑脸是会让小孩子安全踏实和快乐的。

吃饱了的牛花是不用牵着缰绳的,把它搭在牛身上,它是知道怎么回家的,就是放开让它跑,它左右晃动的大草包肚子,还有颤动着的丰硕的乳房,也会使他跑不快的。放牛是个轻松的活,但是要找到好的草源,那就要到离家比较偏远的水渠地梗上去的。老家属于是在戈壁和沙漠边缘的绿洲,耕地以外的戈壁上,是不怎么长草的,就是有草,也是动物不爱吃的盐碱草。所以好草都是在庄稼地之间的水渠或者地埂上。这就对放牛娃的要求高了,要防止牛在吃草时趁你不注意,突然对玉米,麦子或者其他庄稼来上一口,那就问题大了,如果被主人家告给家长,那是要挨收拾的。草是一种优质的资源,以至于现在每次在全国各地看到鲜嫩的青草,不管是在工厂里,还是河沟边,抑或是坐在火车里看到南方铁路上荒蛮的野草,我都在想,这不喂牛喂羊多可惜啊!我这大牛花,胖是胖,漂亮是漂亮,但是小贼心眼还是有的,看我在旁边时,显得格外老实,而且吃在庄稼之间的草时,有意小心绕过庄稼苗的,慢慢建立了信任后,我就疏忽起来,拿起昨晚偷姐姐枕头下的《青灯红颜泪》看了起来,正在我看完女主人公肝肠寸断削发为尼而愤愤不平,为封建礼教毒害纯情少女而错愕嗟叹之时,突然一个机灵,看见死老牛已经放肆的大快朵颐一堆麦苗了,我一声惊呼,它做贼心虚,扭头就跑,妈妈的就凭你那大肚子,就凭我这身轻如燕,踏雪无痕的功夫,几个兔起鹰落,蜻蜓点水,就已经逮住了缰绳,我狠狠把它的头绑在树上,折下一根树枝,它明显意识到闯祸了,身体在瑟瑟发抖,我就像电视里国民党的刽子手一样,疯狂的打它的嘴,并恶毒的咒骂着,最后打累了,再一顿锄禾日当午的思想教育后松了绑,它跟个小孩一样,十天半个月是不敢闯祸了。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牛是一定要骑的,但是牛花还是有牛脾气的,从来不会任我欺负,可以打,可以骂,但生而为牛马,牛善被人骑的道理它可是懂的,不做胯下韩信绝对是它做牛的最大的底线!为了骑牛,我把它引到矮墙边,小水渠里,趁它不注意一个高抬腿托马斯大回旋,但是屁股还没落稳,它就像是被蜜蜂蛰了一样尥蹶子,我还没享受到欺压别人的快乐,灰头土脸的就从扭屁股上摔了下来,手里抓了两撮牛毛算是给我英勇无畏骑士精神的奖赏,我还把它牵到犁过的地里,让它踩到松软的土地上,目的是骑上它让它跑不快,没想到它直接卧倒摆烂,算了,我放弃了,骑牛回村光宗耀祖这件事,彻底断了念想了。

那时候,村里拖拉机已经普及了,但是有些农作物,播种机还是完成不了的,所以春忙时有那么几天,就是它最累得时候,其余时间,它是处在吃了睡,睡了吃的快乐躺平牛生阶段的。有一次有个牛贩子出价三千三百块钱(拖拉机七千块钱),但是父母思忖再三还是没舍得把它卖了,当然我更是于心不忍的,牛羊满圈、猪肥狗欢,是一个农民家庭富足幸福的象征。在我三年级的时候,牛花要下小牛犊,当牛妈妈了,但是由于太胖了,而且是第一胎,小牛难产死了。牛花母乳及其丰富,那一年,我们有喝不完的牛奶,从夏初一直喝到了秋末才被强行断奶。全家人喝了牛奶后精神焕发,牛气冲天,农业生产工作搞得轰轰烈烈且取得了大丰收。我的放牛事业,第一次有了立竿见影的实质性的意义。

后来第二头小牛顺利生产,小牛到半岁得时候,已经龙精虎猛了,见了我各种腾挪撒欢,用头把我从肚子上顶起来,向前冲出十来米,然后扔到地上,初生小瘪犊子不怕我啊!一身黑碳一样亮油油的牛毛,牤墩墩的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透出聪敏伶俐,动不动尾巴冲天在乡村路上奔跑撒欢打滚,这时的牛花妈妈悠悠的吃着草,有时爱怜的看着小牛犊,眼中满满的温情与满足。但是快乐的时光是短暂的,小牛犊稍微长大点后卖给了邻居,邻居家没看好,小牛犊跑到谷仓里吃了大量玉米后胀死了。听到这个消息我是真的伤心欲绝啊!那么活泼的充满了生命力的精灵,就这样离我而去了,但是再多的难过也无济于事,我暗暗决定,以后有了小牛犊,我必须亲自喂养,坚决是不能卖的。

又一年夏天,我家修后院,我忽然发现在一块地基石上盘绕着一个细长的蛇,大约有两米长左右,此时来帮忙修房的一个大哥立马追着用石块去打,等我爸爸过去阻止的时候,蛇已经被打死了。在农村,蛇是很邪性的,以前我家发现了它,都是用木锨或者编织袋送出院子的。过了这件事后的某一个早上,我去牛圈解绳去放牛,当看到空荡荡的牛圈时,顿觉不妙,等大人们来后,经过一番脚印追踪,我听到了一个不愿相信的判断,牛被贼给偷了。这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但是我始终相信,我家的牛会被找回来的。那个夏天也是我记忆中的黑色的夏天,大肥猪病死了,我爸开拖拉机拉水时翻车了,这些事情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都是不小的损失。失去了放牛的工作,我也跟着哥哥姐姐们干比较繁重的活了。在之后的每个夕阳西下吃完饭纳凉的时候,我总是坐在大树下,望着它被偷走得方向,幻想着她能拖着缰绳,鼓着圆滚滚的大肚子,悠哉悠哉的回来,但是一次次的等到天黑,却一直没有见到它的身影,看着空荡荡得牛圈,我沉默着回到屋里躺下……以前我放学后,听到我熟悉的脚步声,它就会故意拉直了缰绳,脖颈伸的跟缰绳一样笔直僵硬,半个身体露出牛圈外,以此来表达它渴了或者饿了没有被照顾的不满!而今这些矫情和小聪明都没有了,我也不能以放牛之名铺了塑料袋躺在地上看贾平凹跟陈忠实了,也不能看着天上的云从西往东飘,幻想在山的那一边的奇遇了,开始跟姐姐哥哥学着拿起镰刀学习割小麦了。

后来在一个普通的下午,警察通知爸爸偷牛贼被抓到了,但是当天牛被卖到嘉峪关的屠宰场了。后来爸爸说,牛杀了后,肚子里还有一头小牛......偷牛贼最后赔了两千五百块钱,爸爸请警察叔叔们吃了一顿饭。爸爸又买了一头黑底白花的牛,脖子那里还有点皮肤病掉了毛,牛已中年,我也是没啥兴趣,喂牛养牛的事,也是应付凑合了一段时间,就去上初中住校了。

牛花离开我们已经有三十多年了,臧克家的诗说:有的牛活着,它已经死了,有的牛死了,它还活着。虽然在我的回忆里,我是没有梦见过它,但是它的摸样,我依然清晰的记着的。春天给它脑袋上编个花环,夏天给它带个破草帽,把牛尾巴编成辫子扎个红绳,掰开厚厚的嘴唇让它带刺的舌头舔我的脏脏的手,都是我无聊时跟它玩的游戏。挨老子收拾了,躲到牛圈里,看它卧在地上,悠闲的反刍咀嚼,心里的委屈和惊恐的心理,也渐渐地平复了。它的牛脾气是有的,更多的时候是乖巧懂事,我只要出去,是不用牵缰绳我走哪它跟哪,偶尔看书睡着了,醒来时看到它乖乖的在身边吃草,还貌似得意的看看我,意思是它很听话没有吃庄稼。春忙虽然就那么几天,但是养牛千日,用牛一时的责任心它是有的,拉车拉犁虽然有点慢,但是从不偷奸耍滑,实在累了停下撒炮尿,找个理由掩饰休息时对主人的愧疚。

鲁迅是不相信人有灵魂的,牛应该也更没有了,但我还是希望它泉下有知,有一个人,有一个家庭,是怀念它的。它在我们家是有悲欢离合的,自古红颜多薄命,最终它的牛生却是短暂的。童年早已远去,但记忆却随着年龄的增长却未褪色,反而有时越来越清晰。纪念往事,怀念过去的人和事,各个年代都有,我这算是老生常谈,也无标新立异,写一篇文章,用来搁置我隐隐的感情,算是了了我多年的一个心愿,就这样吧,谨以此,纪念我家的老牛,我的童年。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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