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腊月回老家上坟祭祖,在湾门口迎接我们的,依旧是一湾碧水。
浅波细浪一泓水,将湾里山林田园房屋浓缩在水面上,也将我从小到大参与湾里各项渔事的所有记忆,浓缩在这一湾碧水里。
那些蛮多趣味而温馨的渔事,既有游戏般的刺激,也有捕鱼能耐和运气的比试,更有一身泥浆一篓鱼的愉悦。
一
新四河水库吞下湾里100多亩良田,吐出来的是捕捞不尽的多种野生鱼。这或许是大自然给我们湾里人的回报吧。
这座水库在大跃进年代建成蓄水后,也曾投放过几批鱼苗。水库蓄水之前,接连几天暴雨,没有来得及清库,河边田边的树木荆棘全部沉入水底,给养鱼留下了麻烦,起鱼时不便撒网收网。后来将库水排放抽干,才起了一回鱼,如此起鱼代价太大,只好放任水库的鱼类自生自灭。10多年过去,水库里自然繁殖了大量的野生鱼,最常见的是草鱼、鲤鱼、鲫鱼、鲢鱼,还有䱗子鱼……
人们经常看到一群群大鱼游到水库岸边觅食。遇上天气骤变,平静的水面不时“啪”地蹦出一条大鲤鱼,这边的大鱼刚落水,那边的大鱼又跃出了水面,像传说中的鲤鱼仙子在水上翩迁起舞,让人眼馋得不行。
白鹭、苍鹭、还有野鸭子,贴着水面飞来绕去,一旦瞅准目标,便“唰”地一声降落水面,叼起一条白翻翻的鱼来。
新四河水库淹灭区分布在几道汊湾里,有点像江南那些河湖港汊的水乡风光。最大的两个汊湾一处是亮丫子,一处是双汊河。我们湾里抓鱼的浅水区,就在双汊河下面。这道汊湾很宽阔,水底田畴平展利落,除了涨水季节,平时水也不深,最适宜捕捞。
二
小满一过,我们盼望已久的抓鱼季节到了。
这是一个晴天傍晚,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回家来不及吃晚饭,就带上鱼篓和手电筒,争先恐后赶到双汊河水库边。我们放学回家吃饭以后,也早早守候在那里,听候抓鱼的牵头人发号施令,才敢下水。
这时,水库对面寨子坡上空,铺着灿烂的晚霞,云彩时而变幻各种动物,时而变幻奇形怪状的山峰,投射到宽阔的水面上,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随着水波起伏荡漾。
牵头抓鱼的是我们湾里孙大学和孙大明两弟兄。论辈分我叫他们大爸和幺爸。他们的家就在水库边上。无论天晴落雨,刮风起雾,稍有空闲,大爸幺爸就在水库边观察渔汛,甚至吃饭的时候,也要端起饭碗蹲在院坝边盯着水库琢磨一番。
常言道:“近山懂鸟音,近水知鱼性”。日积月累,久久为功,大爸幺爸他们终于摸索出了一些门道来。比如在热天的早晨、傍晚和夜间,在阴雨天气和雾天高温时段,深水里的大鱼小鱼,都喜欢游到浅水地带乘凉,寻找吃的。
每逢抓鱼季节来临,大爸和幺爸就事先在下游插上竹桩,用篾片编织成固定的栅栏,将汊湾拦截起来,在栅栏中间留出两道闸门,让鱼类游过闸门进入浅水区。
鱼类虽然机警,却也有糊涂的时候。明知这两道闸门是“陷阱”,它们却睁着眼睛一次次游进了进去。
集体浑水摸鱼,可以说是我们山湾里一场盛大的游戏。大人小孩都踊跃参与。因为参加的人越多越有声势,人越多越有激情,人越多越容易把水搅浑,抓鱼的收获也越多。
人们下水抓鱼之前,大爸从家里带来两块蔑巴箦,插在两道闸门上,阻断了进入围栏之鱼的退路。然后招呼大家一起下水,排成扇形向前推进,用双脚使劲将水搅浑。
鲫鱼本来就有拱泥觅食和钻泥避热的习性。在越来越小的包围圈里,鲫鱼才察觉到了险情,已经无路可逃。一个个顾头不顾尾,将脑袋插进泥浆里,有的慌不择路,钻进了人的脚窝,恰好给抓鱼的人们提供了方便。运气好的人连连得手,甚至在一个脚窝里能够抓出几条鲫鱼。
在抓鱼的游戏中,大人小孩各显身手,手脚灵活的孩子们,鱼篓里的收获不比大人少。
不知不觉,夜幕降降临水面,半个月亮从核桃观大山背后爬了上来,羞涩地偷看着穿一条裤衩的裸体人群,沉浸在浑水里抓鱼的热闹场景。
淡淡的月光洒在水面上,两个吊脚楼院子成了影影绰绰的倒影,在水面上荡悠,乳白色的水雾像一幅轻纱,贴着水面飘逸。
这时大家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噜噜”叫唤,可是抓鱼的兴头却丝毫未减,抓了鲫鱼不满足,还想抓到草鱼、鲤鱼这些大家伙!
大鱼可不像鲫鱼那样憨,遇到危险就钻进稀泥和脚窝里等人来抓。聪明的草鱼鲤鱼感觉到危险正在步步逼近。它们在包围圈里横冲直闯,从人们的脚杆空隙和手掌缝隙“呲溜”一滑而过,摇头摆尾夺路逃命。即使被抓住,它们凭着身子的灵巧和滑腻,幸运地逃脱了。
“哈格咂的!”人群里有人一声吆喝,众人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幺爸双手将一条尺多长的鲤鱼,紧紧抱在胸前向大家显摆。没提防那条大鲤鱼突然发力挣脱了幺爸的双手,“啪”地一声掉进水里逃之夭夭,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幺爸从来是个不愿服输的人,就连平时打扑克也是如此。赢了拍着大腿哈哈连天,输了就将一手牌扔得满地都是,还一个劲地吹胡子瞪眼斥责对家。
眼看今晚破天荒抓了个大家伙,哪成想转眼又是两手空空,好运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幺爸垂头丧气,带着一身泥浆爬上岸,提着装满鲫鱼的竹篓回了家。
三
有一天,生产队放假,大爸翻过寨子坡,到拦河堰请黄绪满到水库现场支招,为啥子水库里的大鱼这么难抓?
黄绪满从小在拦河堰和梅子水捕鱼,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捕鱼高手。
“老话说得好,牛要穿鼻绳,马要套龙头。捕鱼也一样,两手空空很难抓住,在你们这样的浅水区捕鱼,最合适的工具就是鱼罩。”黄绪满给大爸指点迷津。
我们湾里没修水库之前,大人小孩都是在溪沟河道或稻田里,用虾耙和撮箕打鱼捞虾。可是在大面积的水库捞鱼,除了赤手空拳两手抓,就没有别的招数了。
罩鱼是水乡最古老的一种捕鱼方式,并且鱼罩这种捕鱼的竹器,制作工艺也不复杂。
黄绪满吩咐大爸在竹林砍来竹子,现炒热卖给大爸编织了一个鱼罩做示范,教大家照着这个样式编织鱼罩。
这种鱼罩像喇叭,上头小,下面大。高约二尺余(高度可根据使用人的身高确定),上口有小饭盆大,下口比筛子小一点。黄绪满先用竹篾依据鱼罩上下口的尺寸,围成一大一小两个圈子。然后竖向绑扎20多根竹片,连接起上下口的圈子,再用竹篾一轮一轮地横向编织,最后用薄篾片缠紧鱼罩的上口边沿,叫住锁口。
临近傍晚,黄绪满带着大爸下水试试身手,大家前呼后拥跟在后面看热闹。
浅水区的水没有被搅浑之前,我们在岸上可以清晰地看见鱼群在水里悠闲地游来游去。黄绪满手提鱼罩,带着大爸轻手轻脚下了水。看准最近的鱼群,黄绪满举起鱼罩飞身向前,双手将鱼罩“唰”地摁下去。被罩住的鱼在鱼罩里“噗噗噗”地冲撞,企图逃脱樊笼。
黄绪满却不慌不忙,一手摁住鱼罩,一只手从鱼罩上口伸进去,抠住鱼的腮壳,提出一条大草鱼递给大爸。黄绪满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索,让人们看傻了眼:“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没想到高人就在山那边!”
这条草鱼身子长,大爸的鱼篓装不下,就在鱼腮里穿了绳子提上岸。
黄绪满提着鱼罩,站在水里给大家讲道:“鱼罩捕鱼,也需要一些技巧和经验。若是清水,就要看鱼下罩,只有手疾眼快,才能一罩得手;若是浑水,大家挨着下罩,大鱼无路可逃。最终谁能得手?那就得看谁的身手和运气好!”
“取鱼一般要从鱼罩上口取出来,要是鱼太大,就得从下口取出,但这样有时会失手,让大鱼逃脱。”
次日一早,黄绪满告辞回家,大爸将那条7斤多重的草鱼,作为“谢师礼”送给了黄绪满。
湾里的人们自从有了鱼罩,比空手抓鱼来事多了。差不多家家户户都置办了鱼罩,有的一家还有几个。
大爸幺爸他们家住水库边,近水楼台先得“鱼”。早中晚都可以抽空下水打捞几罩,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捕到几条大鱼。他们清早上街卖了鱼,回来赶到生产队上工,生产捞鱼两不误。
每逢生产队假日,湾里的人们一早带着鱼罩、鱼篓,来到捕捞现场,享受鱼罩捕鱼的刺激和乐趣,体验“取鱼更比吃鱼乐”那种快感。
清晨的阳光透过岸边树林缝隙,洒向浅浅的水面。在轻纱般的薄雾里,人们手执鱼罩,成扇形一边摸索前行,一边往水里“唰唰唰”摁下鱼罩,惊得大鱼在鱼罩之间横冲直撞,遇到缝隙就开溜,无路可逃的大鱼急得往水面上跳,逃避不及的被罩进了笼子。先前还比较整齐的队伍,被大鱼搅乱了阵脚,大人小孩各自为战,各显神通。
大爸手长脚杆也长,我们湾里同辈人不称他大名,都习惯叫他“长脚杆”。在水里罩鱼,“长脚杆”大爸身手矫健,一罩一个准。
草鱼鲤鱼和鲢鱼确实狡猾,即便它们被关进了鱼罩,也不见得是你的“菜”。那些大鱼被人在鱼罩擒拿出来一瞬间,突然弓腰摆尾,“咚”地一声逃回了水里,害得捞鱼的人一场空欢喜。
不过多数大鱼却没有这么幸运,大家既各显神通,又互相协作。比如谁罩住了一条大鱼,一时不方便从渔罩上口取出来,就将大鱼连同鱼罩举起,旁边的人就会伸出援手,从鱼罩下口接过罩鱼者手里的大鱼,帮他放进鱼篓。
四
双汊河承接了核桃观几股山泉的溪流,在坝上平缓地流进了新四河水库。
从春到秋,水库里的䱗子鱼逆水上行,在河道里穿梭游弋,觅食、产子。
河水清澈见底,大大小小的乱石长着一缕缕苔藓,像老年人的长胡须,随着流水飘飘悠悠。
我们经常趴在河岸边观看各种鱼儿在河里游弋。䱗子鱼来去匆匆,它们一旦发现岸上有人,像射箭一样逃往远处,或藏身乱石苔藓里。我们担心它游得这么快,会一头撞到石头上,事实上,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䱗子鱼在乱石间飞速穿梭,却安然无恙。
䱗子鱼的肉特别细腻鲜美,除了脊椎刺,身上其它地方很少有刺。
䱗子鱼好吃却不容易捕捞。我们在下游用石头筑起一道堤坝,留个缺口安上撮箕。在河道里挥舞树枝,把䱗子鱼往撮箕口里驱赶,精明的䱗子鱼才不会轻易上当。我们往下游驱赶,它们却飞快地转身溜过我们脚边,往上游逃去,还跟我们玩起了“躲猫猫”,逗引我们在河道乱石间来回奔波,一天下来精疲力尽,却毫无所获。
后来我们用小金竹做钓鱼竿,把母亲缝衣做鞋的针烧成鱼钩,用蚯蚓作鱼饵钓䱗子鱼。
我们蹲在河岸上,盯着透明的河水,盼望䱗子鱼快点咬钩。可是䱗子鱼在鱼钩旁边绕来绕去,就是不下口咬钩。偶尔看到咬了钩,我们轻轻把鱼竿一提,䱗子鱼三下两下就挣脱鱼钩,逃进了水里。
原因是我们自做的鱼钩没有倒钩,真是懊悔不及。我们把烧红的针用刀削出倒钩,才钓到了一些䱗子鱼。
遇上涨水季节,一些草鱼、鲤鱼、鲫鱼、鲢鱼也从水库来到双汊河上游河道觅食,倘若运气好,还能抓到大鱼。
那些年代,农田还没有大量施用化肥农药。水稻发生病虫害,喷洒一些草木灰、石灰,严重时加点“六六六”粉,也能够见效。
稻田里,河沟里,池塘里,麻草鱼和小虾都很多。麻草鱼也叫千年鱼,意思是一千年也长不大。这种鱼特别小,在铁锅里烘干保存,逢年过节用酸菜爆炒下酒下饭,满口醇香,余味无穷。一点也没有如今市场上卖的麻草鱼那种苦味。
冬天是打捞小鱼虾的时候。到了这个季节,河里的䱗子鱼和浅水区的大鱼小鱼,全都回到了水库深水区越冬。小鱼虾也躲进了稻田排水口水凼或河滩的水凼里。
寒冬腊月,我和二弟扛着虾耙,提着撮箕逛田坎、下河滩,打捞麻草鱼虾,为过年准备下酒菜。
河滩和水田结了冰,河滩深水凼的小鱼虾,我们用长竹竿虾耙打捞,稻田水凼的小鱼虾,就用撮箕打捞。只要人勤快,不怕苦,一天下来,鱼篓里的鱼虾也不少。
五
我参与湾里的各项渔事,虽然没有掌握捕鱼捞虾的真本事,倒也积攒了不少的记忆。这些藏于心底的记忆,成为我寄托在山湾里的乡愁。
如今,随着大部分老年人离世,年轻人纷纷外迁城镇追求新生活,我们湾里这种传统农耕文化背景下的渔事,已经多年不见了。
近几年,新四河水库也纳入集镇备用水源,水面被拦上了铁丝网,禁止捕捞垂钓。只有冬去春来的白鹭、苍鹭这些候鸟,依然成天飞翔在水面上捕食。
湾里的山水田园,成了静谧的一方“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