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撷遗失在故乡的珍珠(散文)

江离若 2月前 68

兴安岭中段的千山万壑中,星罗棋布地散落着许多荒村,有些村落几乎是首尾相连,中间只隔了一片小树林,我的故乡就是这众多村落其中之一。这里依山傍水,曾经也是树林荫蔽,水肥草美,后来,随着清政府放开垦荒政策,各地流民便蜂拥而至,过度的开荒垦伐,使山峦脊背裸露,河水瘦身断流,贫瘠也就相机造访。近些年,全盟大力实施生态保护与修复工程,山川又恢复了勃勃生机。

我出生在一个叫吗呢吐的村庄,这个名字是蒙古语,大概和佛教有关,意思是有佛珠(有佛经)的地方,可见曾经也是风水宝地。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读完了小学和初中,后来被推荐到乡里的巴拉格歹中学读了高中。虽然上学期间不幸遭遇文革,高考被废止,但书读多了便有了自己的想法,在即将高中毕业前夕,面对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前景,几经思考,毅然决然地抛家别亲,闯到异乡谋生,成了一名故乡的游子。从此,乡愁乡恋便成了我不离不弃的情人,回家省亲就成了我生活中主要的期盼之一。然而,在那个交通极不便利、囊中羞涩的年代,回家是一道很大的难题。后来,修了公路,有了铁路和民航,返乡的路就顺畅多了,回家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但思乡的念头非但没减,反而如陈年老酒,越来越浓。

离开故土,就如断线的风筝。依靠绿色信使传递,和父母及亲人频繁沟通着,和发小及同学却鲜有联系,不仅是信息欠发达,更是当年彼此都挣扎在奋斗的路上,谋生成了第一要务,情感的事只能暂时尘封。当然,那些年也曾回去几次,只是人在年轻时,对浮华虚荣看的更重,还乡未在衣锦时,与同学邀约的底气就不足。回去便蜗居在家,期间只是和发小兼同窗好友乾恒有过几次联谊。乾恒长我两岁,比我成熟许多,生活中和学习上都是我的榜样,现在想来,有榜样真好,那是一种无形的动力,让你不断努力追赶,在追赶竞争中成就了彼此,升华了友情。曾几何时,恢复高考,我们又互相鼓励,重拾旧梦。后继的求学、就业和娶妻生子的过程中,虽然远在千里之外像风筝一样飘着,思念不断,关怀不断,友情一直延续至今。

后来,手机的出现改变了人们的生活,也拉近了大家的距离,让沟通和重逢多了一种可能。

智能手机和微信的发明真是一场伟大的革命,它使人们的社交方式更加便捷畅通。2017年春,张秀华同学把我拉进了高中、初中同学群,让在外流浪数十年的我突然产生了找到了组织般的欣喜。于是,一个个同学、一段段往事不断从记忆深处翻腾出来,令我激动不已,并盼望着早日踏上归途,与发小、与同学重拾旧梦,共话友情。也是这一年,在群主李云萍的努力下,完成了高中同学七十多人的大聚会,创下了巴日嘎斯台中学校友会记录。

2023年春,老家的高中同学群再一次发起聚会倡议,于是成就了我又一次返乡之旅,让我饱览家乡山水,体验到浓浓的乡情友情。

7月9日凌晨,我乘上返乡的列车。舒适的下铺,本该好好找补一觉,可激动的情绪始终把控着我,让我难以入眠。拉开窗帘,试图眺望一下夜景,但暗淡的夜色几乎混沌不清,只是偶尔有些灯光一闪而过,跳进视野中的大多都是熟悉的草原,千篇一律便了无兴致,无奈又躺回原处,任思绪飞扬,追忆着往事,憧憬着久别的重逢。

我的读书生涯是从平安屯小学开始的。当时,那所学校很简陋,几块土坯搭上木板就成了我们的桌凳。有一年,因为教室不够,我们还和兄弟年级挤在一起,读了一年的复式班。在大集体时代,这里不但贫穷,产出的粮食也只能勉强糊口,遇到灾年,饥饿便造访每家每户。当时的农村对教育还不够重视,许多人家的孩子读到小学毕业就弃学回家,帮父母挣工分了,我家却很例外,不论男女孩,只要有机会,一定读到底,上一辈是这样,我们下一辈仍是如此。只是苦了父亲,形只影单地扛着一家三代人的重任,成就着弟弟妹妹和子女们的前程。

小时候,最爱玩的游戏是滚铁环。一个钢板做的铁环,用一个弯曲的铁钩向前推着,滚动之间,铁环与铁钩摩擦发出悦耳的响声至今觉都得那么动听。只是自己当时没这套玩具,不得不厚着脸皮向别人告借,或趁着别人玩腻的空挡,抢过来就跑。记得有一次贪玩,独自一人把铁环推出学校,一溜小跑回到二里多地的家中,顾不上回答家人的问话,用水瓢舀起凉水,把肚子罐饱。然后,才推着铁环返回教室。此时,老师已开课有了一段时间,自然少不了墙角的罚站。我是小学三年级才懂得学习的,先前的成绩总被乾恒等几位年龄大一点的同学压着,久而久之,觉得这是自然,便不再努力。三年级的时候,三叔当了我们的老师,一次数学测验,卷子发下来,明明是75分,可又被划了红叉,后边写了个大大的零。我当时很诧异,理直气壮找三叔讨要说法,没说几句,便被逐出教室。我很不以为然,背上书包蹦蹦跳跳地返回家,还向奶奶把三叔参了一本,然后很惬意地享受了半下午的自由时光。没料到,晚饭时,我坐在桌前,刚端起饭碗,就遭到三叔的训斥,令我放下碗筷,到隔壁屋反省。晚饭后,三叔自然用他严厉的方式给我吃了一顿“熏鸡”,然后把道理揉碎了教导我,催我发奋上进,不能自满。自那以后,我才懂了了学习,懂得了要不断进步。

也是庆幸,五年级时转到完小,又是三叔教我,还有同样严谨的孙长永老师。虽然当时文革尚未结束,但教学秩序逐渐恢复正常,老师们在惊悸之余又重拾信心,教学活动有声有色。记得当时,老师们加班加点为我们上早晚自习,没有报酬,没人督促,全是自愿。当时农村没电,早晚自习上,每个人用废弃的墨水瓶自作煤油灯,那东西污染严重,一堂自习下来,同学们都成了黑花脸,但大家依然你追我赶,乐此不疲。那段时间,特别是总复习阶段,考试测验几乎成了常态,每个单元下来都要进行小考,没有打印机,甚至油印机也没有,老师就把题抄在黑板上。当时,我和乾恒同桌,他是班长,也是我学习上的榜样,考试成绩一直占据榜首,五年级时我终于有了几次和他并列,此时,孙老师为激励我,也许怀疑我抄袭,便说,下次考试敢不敢和班长分开坐,我斩钉截铁地说:敢!结果下次测验,我的数学依然是满分。初中时,郝振远、王璟和蔡元梓几位也都是爱岗敬业好老师,给我们打下了坚实基础,也培养了大家的自学能力。现在想来,学生时代遇到好老师真是幸运,身边有榜样的陪伴真的有力量。

读完初中,面对家境的窘困,我曾要放弃学业参加田里劳动,最终被父亲否决了。后来经过推荐,到乡里的兴安村读了高中。

记得那是1974年的夏秋之交,一辆四挂马车载着我们十几位同学,趟过蜿蜒的巴日嘎斯台河,奔向兴安村,开启了高中求学之旅。初始那两个月,学校学习氛围浓厚,老师教的认真,学生学的主动,大家心中都燃起了理想的火苗。虽然当时还没恢复高考,可大家都觉得学习总是有用。印象最深的是李香老师,她先前执教初中数学,后来教我们高一数学。李老师业务能力和敬业精神堪称一流,只是没有高中教学经历,便虚心向同是执教高一数学的肖先谨老师求教,听一节讲一节,典型的现学现卖,但效果却一点不差。正是那时,我的三角函数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课堂上,何莹同学是最活跃的,几乎包揽了大多数提问,因此也成了同学中的名人。其实,能被高中录取的都是各学校的尖子,但传统教育下的学子大多都怯于表现,因此,相对于其他方面,大家更佩服何莹同学的勇气。

秋季来临,收获的忙季到来,农村学校都要放农忙假,学校便停了课,集体结队下到村里支援秋收。半个月的农忙劳动归来,气氛突然变了,政治运动又占了上风,教学也偏离了课本,向着农业生产倾斜,大家又陷入迷茫无望状态,刚燃起的梦想火苗就此夭折。鸡肋般的学业、无望的前路,让人深感迷茫,于是我便隔三差五找借口告假。

当时,在乾恒的推荐下,我作了乡里文化站的义务图书管理员,每周三和周六两个下午在文化站开展工作,这成了我最快乐的时光,虽然当时许多名著还未解禁,但在那里我还是读到了《金光大道》《沸腾的群山》《欧阳海之歌》,高尔基的自传三部曲、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以及鲁迅先生的作品,由此培养了我的文学的兴趣爱好。

那时,我们住的是大通铺,一个宿舍十几个人,褥子压着褥子,肩膀挨着肩膀,大家都非常友好,很少发生矛盾。只是,冬天的时候,无法抵挡寒冷,虽然有一只取暖的火炉,但细碎的煤面根本染不起火苗,那炉盖摸着都没有烫手的感觉,何以温暖三十多平米的房间?害得大家夜夜当团长,每晚上钻被窝时要有极大勇气,蜷缩身子寒颤半天才能缓过来,好在大家都年轻,硬是这样挺过了冬夜的寒冷。

当时正值青春年少,生龙活虎的年纪胃口就格外贪婪,饥饿便时常光顾我。那时最喜欢开饭的铃声,虽然食堂设在岭下,还有七八分钟的路程,但民以食为天,填饱肚皮是第一要务,只要开饭铃声一响,便迫不及待冲下山岗……那时总是好奇,卖饭的师傅为啥总要把饭挑的那么蓬松?五六两米饭匆匆下肚,对欲壑难填的胃口来说最多算是初步的安慰,要想再吃,那就再掏银子,想到每周一返校时家长掏腰包的那份艰难,便只好作罢。再后来,为了省点饭钱,便每天徒步丈量那十五里山路。晨起,头顶着星星,晚归,伴着夕阳西下,好好歹歹,熬到高一结业。下一个秋季开学,我便自作主张,弃学回家,帮着体弱的母亲打理家务。这一年底,待哥哥完婚之后,在一个飘雪的日子,抛亲别友,单枪匹马,闯进锡林郭勒。

哦,半个世纪,弹指一挥间,时光真的如流水,当年风华正茂的少年如今早已苍老了容颜,花白了头发,曾经的发小,旧日的同窗,你们都好吗?

列车持续向东北爬行,地形地貌渐次发生了变化,一望无际的草原和丘陵地貌逐渐被千山万壑以及农田取代,我知道,这应该是兴安盟地界了。那绿油油的农田、那蜿蜒的河流都是旧日的相识,如今一见,亲切感油然而生,内心的波澜也随着列车的运行而翻腾,久违的故乡和亲朋,我回来了。

乌兰浩特(红色的城市)是兴安盟的首府,虽然这里留下过鲜卑、东胡、契丹和蒙古族等游牧民族的足迹,但在语言和生活习俗上都太多刻上了农耕文明的痕记,可用心良苦的三哥(唐振远同学)还是找到了一家蒙餐饭店。那是9日下午5点,在乌市著名的马头琴酒店,三哥夫妻二人手捧蓝色的哈达,用蒙古族礼节,对外地同学一一表示热烈欢迎,用丰盛的蒙餐为外地同学接风洗尘。圣洁的哈达延续着同学间纯洁的友谊,美味的手把肉激发着每位同学的味蕾,香醇的美酒和嘹亮的歌声掀起一次次高潮,让我又一次领略了振远夫妇的热情好客,领略了家乡同学的亲热。

兴安盟,从维度而言比锡林郭勒还靠北,也是十年九旱的地方,前段时间,这里久未下雨,农田都在受干旱困扰,9日夜,也就是我们聚会的前夜,这里居然普降喜雨,真是吉兆。

10号早晨,同学们或身披雨衣、或手执雨伞,从四面八方汇聚于鑫来酒店。这些人,除了居住在本市之外,还有来自附近的乡村、周边的旗县,稍远一些还有呼伦贝尔、锡林郭勒、黑龙江、山西,甚至还有几十年第一次归来的广东清迈的麦永志同学。更可贵的是当年教我们体育的王义老师也拨冗赏光,冒雨前来。欢快的乐曲烘托着久别重逢的喜悦,热情的拥抱让彼此思念的心贴的更近更紧。美酒佳肴,轻歌曼舞,联欢掀起一次次高潮,大家仿佛忘记了年龄,穿越了时空,回到了激情燃烧的学生时代。

7月21日,雨后初霁,气温有些清凉。大家再次聚首,乘着大巴,重归母校所在地巴日嘎斯台乡兴安村,造访了红色基地,又一次回顾了先烈们的英雄事迹,并游览了母校和兴安北山。

兴安村,一片浸染着革命烈士献血的土地,一个有着光荣革命史的村庄。

1946年6月,内蒙古骑兵团工作队来到兴安村,成立了巴日嘎斯台努图克(乡政府),发动群众,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减息减租运动,并于当年9月,成立了内蒙古东部地区第一个党支部——兴安党支部。声势浩大的革命运动受到穷苦百姓的热烈拥护,也遭到反动势力的强烈嫉恨,1946年9月23日夜,恶霸地主赵玉勾结土匪,伙同革命队伍里的叛徒一起向革命政府发动进攻,工作队人员蒋弼仁、潘祖胜、王金海为保护革命政权,同反动派进行了殊死搏斗,最后壮烈牺牲。

今天,为了怀念先烈的英勇事迹,在兴安村为他们建立了烈士纪念碑和纪念馆,把他们英勇的大无畏精神一代代传承。

兴安北山,曾是一片荒山秃岭,且部分山峦因采石挖掘,伤痕累累,满目疮痍,几乎是惨不忍睹。如今,这里四野树林葱茏,枝繁叶茂,生机盎然,景象令人震惊惊喜,也感叹兴安人伟大的创造力。

大巴载着我们沿着林间小路爬到山脊之下,隔窗眺望,一条青灰色长城仿佛一条巨龙赫然盘卧在山脊之上,让我瞬间有了错觉,难道是来到了八达岭?还是长城长了翅膀,飞落到巴日嘎斯台?

以前,我几次聆听过兴安村主任战洪全讲述他的宏伟构想:建绿色大棚和养牛基地,促进经济发展,让村民增加收入走向富裕;改善村容村貌,让兴安村成为美丽的宜居之地;绿化荒山,在山顶修建长城和水库,让这里成为旅游休闲的胜地。当时,看着英俊的村主任在那里侃侃而谈,我一方面折服于他宏伟的构想,一方面也非常质疑他和兴安村的能力,没成想,几年后,这些宏伟的构想在他手里一个个成为现实。

顺着长城爬到半山,来到一座圆形库伦面前,大家告诉说,这就是战洪全构想中的“水库”,只是遗憾,水库没有蓄水,是个半拉子工程。也许不久的将来,水库得以完工。那时,站在山巅,俯瞰山峦吐翠、喷泉溅玉,倾听百灵婉转、山雀啾鸣,兴安村真的就成为宜居宜业宜游的胜境了。

下午时分,太阳渐斜,带着一身汗水,采撷一路欢歌,我们又聚首在兴安饭店,一场告别晚宴伴着悠扬的乐曲在此举行。宪奎的“再见了大别山”、云萍的“不想说再见”勾起了大家的离愁别绪,相见时难别亦难,人生就是这样聚少离多,换一条思路,整理好心情,这一次分别何尝不是下一次欢聚的序幕?至于我,又将到另一个时空,和吗呢吐的同学们回顾发小的故事。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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