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年初,人们都在总结过去,展望未来。我们这些老家伙呢?早已完成了总结的“必须”,展望也是可有可无。
忽然,想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份耕耘,一桩桩,一幕幕,犹在眼前。
20世纪90年代,正是改革开放迅猛发展的时期。30来岁的我,是县乡镇企业管理局的一名中层工作人员,领导一个部门,兼职一个中心,代管一个协会,可谓风风火火,生机勃勃!
部门不大,也就是三四个人,领导的范围却覆盖了全县的一个行业,不可谓不大。
那时的乡镇企业如火如荼,大有希望。同时,又面临着许多亟待解决的问题,比如,发展思路、管理模式、运营资金、工作途径等等。管理部门的工作,就是要拿出切实可行的意见与办法,供基层与企业实施。
县一级的乡镇企业管理机构,是在“条”“块”双重领导下运行的。对上,接受各级乡镇企业管理机构的领导。在县里,是职能机构,要认真贯彻领导机关的指示与规定。
我的部门负责管理与运营,既宏大又有些虚无缥缈。怎么开展工作?既不能与其他部门的方法硬套,又不能甩开具体的实务工作,搞一套人们看不懂摸不着的改革。我们的工作中心是三个重点,即:重点在理论上的研究与消化,重点在调查总结基层与企业的好经验、好办法,重点在发现人才,树立楷模。
我本是个文学愤青。暂时,文学的梦想搁浅了,只能一个猛子扎在工作上。还别说,文学愤青也是一种资源,为我从事的“理论消化,调查研究”,提供了先决的条件。
为了写这篇散文,我翻箱倒柜,找回了当年写过的一些文章。两个很大的文件包,塞在书柜的最底层。庆幸,搬了几次家,居然还没丢掉。文件包的表皮斑斑驳驳,皱皱巴巴,锁生了锈,拐角脱了皮,像是百多年前的老古董了。打开包来,一折一折,一叠一叠,有书,有报纸,有文稿,还有……纸泛黄了,皱褶似是要裂开了。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满了一个茶几。再一挑选、分类,看出来了,有新闻报道,有理论研究,有人物采访等,达50多件。时间呢?主要集中在1993——1996这四年间。
这些东西,有一大部分是被我剪裁下来的一片一片“豆腐干”。发表的报刊及杂志有《中国乡镇企业报》《安徽日报》《安徽工人报》《合肥晚报》《经济开发报》《江淮时报》《肥西报》《乡镇企业家》《乡镇经济研究》《乡镇企业调查与研究》等。
《管理体制改革设想》,是我写的第一篇涉及经济理论的文章。是在改革开放阔步前行,而乡镇企业的管理,尤其是职能部门的管理显得有些弱化的情况下写的。文章成稿后,最想发表在《安徽日报》上。我通过一位熟人的引荐,拜访了当时《安徽日报》经济理论部的主任。这位主任约五十岁的年纪,曾被报社派在某市当过记者站的站长,既有丰富的新闻采访经验,又有着深厚的经济理论功底。他看着我的文章,先是不住地点头,又是不住地摇头。他点头时,我很高兴,感觉有戏。他摇头时,我的心紧张了起来。还没等他看完了,我说道:“有问题吗?”
主任匆匆地看着,看完了,将稿子还给了我。说道:“有问题,问题很大呢!”
我愣了,不知道他说这“问题很大指是的什么。”
“什么问题?”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的一只手抬了起来,在掉落得只有一圈头发的头皮上挠了挠。说道:“我这报纸发表什么样的文章,都是在代表上面说话。乡镇企业的管理体制改革是大家关注的问题,可怎么改革,尚没有形成统一的定论。你的设想很大胆,对体制的框架与运行模式都提出了全新的思路。这个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随意可以决定的。若上面没有明确的指示,我发了你的这篇文章,就表示上面就是这个意思。那么,下面会是什么情况呢?我不说,你也会明白。当然,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的效果达到了,我就犯错误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得低头不语,便准备离开了。
主任又说道:“这篇文章不错,主题明确,层次清晰。最关键的是思路很好,可操作性很强。”
我有些感动了,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接着,主任又说道:“可以投给你们行业的报纸或杂志,应该能发表。”
“哦”!我有兴趣了,便问道:“行吗?”
主任说:“行业的报纸杂志,是‘鼓与呼’最起劲的刊物。这样的文章,正是他们想要的。”
我和主任握手道别,心里既忐忑又高兴。
第二天,我真的将这篇文章投给行业等级最高的《中国乡镇企业报》了。
投过后,我的心里依旧不踏实。因为,这是第一次给国家的报纸投稿,又是这么极具分量的“设想”,能够发表吗?
没想到,第一个星期投去,第二个星期就发表了。而且,是发表在《理论探讨》栏目的头条位置。标题以大号字体横排,与整篇幅文字一样长。翻到这一版,一眼便看见了,非常醒目。
这篇文章发表后,还真的收到了不一样的效果。全国各省,尤其是我们省的很多县,乡镇企业的管理机构都由局升格为委员会了。还有,我本人也因为这篇文章,以及后来陆续的投稿,被《中国乡镇企业报》评选为全国50个优秀特约记者之一,还获得了进京参加会议与学习的殊荣!
《安徽日报》经济理论部主任的担心,还是有道理的。就说我们县吧,局升格为委员会,本是令人开心的事,却留下了无法说得清的遗憾。
局升为委员会,实际的级别没变。按道理说,原来的局长转为主任,应是理所当然的。若那样,岂不就是换汤不换药,升与不升,还不都是一样!怎么办呢?只好委屈了一位副县长兼乡镇企业委员会的主任,原来的局长转任委员会的常务副主任。
一次酒局上,我和常务副主任都在座。酒过三巡,都有了些酒意,常务副主任端着满满的一杯酒举到我的面前,笑呵呵地说道:“感谢你的一篇文章,我很荣幸地由正转为常务了。来,走一个!”他一仰脖子,喝了。愣得我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赶紧地喝下一杯酒,装起迷糊来了。
不久后,《经济开发报》的一位记者老胡找到我,说:“乡镇企业这么多企业家,你别光想着写新闻,搞理论研究,要写写人物呀!”
“是呀!”我说:“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们全县,具有一定规模的乡镇企业上千家,每个乡镇都有几个排得上号的。有些企业在市里、省里都有一定的知名度。凡是发展较好的企业,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必定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领头人——厂长、经理。
于是,我写了《陶者,王月华》《铸造人生任自田》《杨立元的缫丝经》《戴昭银的三步棋》等等。
《陶者,王月华》是专门为一家杂志写的,不知道什么原因,文章发表后,杂志及王月华的建材公司都忘了文章的作者。我不仅没有拿到稿费,就连一本样刊都未给。后来,这篇文章又在《安徽工人报》上发表了。
我这人的脸上胡子有点多,还很密集。我理发,不仅是理发,还要看理发员的刮脸手艺如何。我看好一家店,女老板的绝活就是刮脸。
某天,我躺在理发椅上,紧闭着眼睛,正享受着女老板那柔和的小手从上往下,从左向右,一刀又一刀地刮着。隐隐约约地,听到隔壁店里的收音机正在播《陶者,王月华》。是男声,吐字清晰,音色纯正,语句流畅。我自己写出来的文字,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我并未觉着文章写得怎么好,只不过是将王月华,怎么从一个拖拉机手转行搞砖厂;又在别人还用力烧实心砖时,他研究起空心砖来了,开启了一条新型建筑材料的生产之路,把一家濒临破产的小窑厂,发展成为集建材、运输、电子元器件等多种项目合成的大型集团公司,一举成为省级明星企业。听着,听着,我都有些陶醉了,自己夸起自己来了:“这思路,这文笔,这功夫……真的不错!”
文章一播完,我以为就结束了,哪知道播音员又说了一句:“本文作者为×××。”
嘿!我的作品,署名居然是别人!
我常年向这家广播电台投稿,编辑都很熟。我给编辑打电话:“这篇文章是我写的,并发表在《安徽工人报》上。你们采用是可以的,怎么作者倒变成别人了呢!”
编辑也很诧异,说:“文章是王月华的建材公司办公室×××提供的,是打印稿,没有署名。我们以为是×××写的,就署她的名了。”
编辑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写这篇文章之前,我去王月华的建材公司采访,接待并给我提供资料的就是×××。文章写好后,打印成清样,没有署名。清样印了三份,给她两份,是要王月华审看的。最后说没问题,我发稿了,清样并没有收回,这就出现乌龙了。
广播电台很是认真,立即纠正,并将这篇文章又连续播了几次,还向我支付了稿费。
那个年代,从事文字工作是极其辛苦的。电脑还没有进入办公室,无论写什么,写多少文字,靠的就是手中的一支笔、一沓稿纸。每篇文章,从起笔到完成,需要反复修改,需要审查定稿,得好几遍才能完成。
我这人水平不高,还有个坏习惯,白天写不出东西,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一盏孤灯,一身孑影,奋笔疾书,如饥似渴。一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皆是如此,没有数过窗外的天空显现过多少颗星星,也没有收获过几枚闪光的勋章,却留下了深深的记忆。
2025年1月8日写于合肥翡翠湖畔
(原创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