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陈酿里的隐芒 (散文)

白泽轩 2月前 65

在记忆那浩渺无垠的沧海长河中,有一个身影,始终如雾霭中的幻影,缥缈不定,若隐若现,他,便是我的干爹。命运的丝线虽未将我们的血脉紧紧相连,然而,他却在我生命的锦缎上,绣下了一道道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记,宛如一位悄然隐匿于时光幽邃之处的“隐形的父亲”。每当我试图触碰那段被岁月尘封的记忆,那些与干爹相关的过往,便如决堤的潮水,汹涌着涌上心头。

犹记孩提之时,金色的阳光,仿若细碎的金箔,透过斑驳陆离的树叶缝隙,星星点点地洒落在那条蜿蜒如蛇的羊肠小路上,那是通往干爹家的路。亲生父母牵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安心与温暖,他们脸上洋溢着和蔼可亲的笑容,恰似春日里绽放的花朵,温柔地告诉我,从此,我便有了干爹,要亲昵地唤他一声爹。说来也真是奇妙,我和干爹竟出生在同一天。那时懵懂的我,对这全新的身份,满心皆是好奇与憧憬,眼中闪烁着熠熠光芒,仿若探寻未知宝藏的孩子。却怎也未曾料到,自那之后,我竟莫名地感觉,自己在他耀眼如骄阳的光芒之下,渐渐沦为了一个微不足道、无人问津的陪衬,恰似黯淡于日光之下的烛火。

我四年级那年,正式成为干爹干妈家的一员。初次见到干哥哥时,他已是一名大学生,身形挺拔,仿佛一棵茁壮成长的白杨。那天,阳光正好,从窗外倾洒进来,他站在光晕之中,周身像是被一层柔和的金光裹挟着,显得格外耀眼。他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神明亮而温和,嘴角带着一抹亲切的笑意,那高大帅气的模样,一下子就击中了我年幼的心。

他主动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平视着我的眼睛,而后伸出手,轻轻牵起我的小手,那手掌宽厚又温暖。“以后你就是我妹妹啦,我带你出去玩。”他的声音温柔又充满力量,如同春日里的微风,拂过我的心田。他牵着我在大街小巷穿梭,给我买各种小吃,带我去公园玩耍。路过一家玩具店时,他停下脚步,目光在店内搜寻一番后,径直走向一个货架,拿起一只可爱的小老虎玩偶。“看,这只小老虎多威风,就像你一样,以后它陪着你。”他笑着将玩偶递到我手中,那一刻,我满心欢喜,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在与干哥哥相处的时光里,我发现他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彬彬有礼,对长辈尊敬有加,对我这个妹妹更是关怀备至。无论是餐桌上的礼仪,还是与人交谈时的谦逊态度,都能看出干爹和干妈对他管教的用心。然而,后来我才知道,他也曾有过调皮捣蛋的时候,也没少被干爹严厉管教。

听干妈说,干哥哥小时候特别贪玩,有一次为了和小伙伴们多玩一会儿,竟然瞒着家人逃课去了游戏厅。干爹得知后,大发雷霆,第一次动手打了他。那是干哥哥第一次见一向和蔼的父亲如此生气,心中满是害怕与懊悔。从那以后,他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开始努力学习,逐渐成长为如今这般优秀的模样。

时光犹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干哥哥到了谈婚论娶的年纪。当得知他结婚的消息时,我的内心十分复杂。一方面,我为他感到高兴,他找到了共度余生的伴侣;另一方面,我却莫名地有些害怕面对这个场景。或许是因为长久以来心中对干爹家的那份复杂情感,又或许是担心在婚礼上会触景生情,想起那些过往的回忆,最终,我选择了逃避,没有出现在他的婚礼现场。

彼时的我,在学业之途上,步伐显得尤为蹒跚,成绩平平无奇,在人群之中,宛如沧海一粟,毫不起眼。干爹家那宽敞明亮的客厅里,整齐地摆放着诸多他的荣誉证书,那些证书仿若璀璨的勋章,每当阳光倾洒其上,便反射出一道道耀眼夺目的光芒,那光芒,似尖锐的银针,直直地刺痛了我的眼眸。每一次,我伫立在那些证书之前,再瞧瞧自己那满是红叉、不堪入目的成绩单,心中顿时被自惭形秽的情绪填满,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层黯淡无光、密不透风的阴影,紧紧地笼罩着,难以挣脱,如同深陷泥沼的困兽。

干爹生就一双异常精明的眸子,恰似两汪深邃不见底的寒潭,幽深得让人望不到边际,锐利得能洞察秋毫,总能敏锐地洞察到我学习上的任何一丝细微变化。那是一个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夏日午后,窗外的蝉,不知疲倦地嘶鸣着,那尖锐的声音,如同一把把小刷子,肆意地搅动着人心,令我心烦意乱。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干爹家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瞬间都幻化成了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怪物,向我狰狞地扑来。我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嘟囔起学习的困苦与烦闷,豆大的汗珠,如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啪嗒”一声,打湿了书页。就在这时,干爹不知何时,悄然无息地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声轻得如同猫的脚步,或许只是无心地轻声呢喃了一句:“你本可以更出色的。”

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这句话在我脑海中不断回响。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沉重。表面上,我低着头,不敢让干爹看到我眼中的慌乱与难过,可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从那以后,这句话如同诅咒一般,紧紧地缠绕着我。课堂上,当我想要举手发言时,那声音就会在心底响起,让我瞬间失去勇气;考试前,紧张的情绪被无限放大,我害怕再次印证自己的不出色。每一次面对学习上的挑战,我都会先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沼,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达到干爹期望的“出色”。

从那以后,每一次迈进他家的门,我都仿若踏入了一座令人胆战心惊的紧张考场,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层无形且压抑的压力,压得我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我惧怕直面他那饱含着殷切期望的目光,害怕自己再一次辜负他满心的期待,以至于后来,只要一想到要去干爹家,我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变得异常沉重,仿佛双腿被灌满了铅,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然而,干爹对我的好,却也是不容置疑、实实在在的。记得那年金秋时节,漫山遍野的枫叶,如燃烧的烈火般绚烂夺目,将整个世界都渲染得如诗如画,仿佛一幅大自然精心绘制的绝美画卷。干爹和干妈带着我,一同前往郊外游玩。一路上,凉爽的秋风,如温柔的手,轻轻拂过脸颊,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却怎么也吹不散我们一路的欢声笑语。干爹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嘴里还惬意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那欢快的旋律,在车厢内轻轻回荡,如灵动的音符在跳跃。他还时不时地转过头,目光温柔地看向坐在后座的我,眼神里,满满都是宠溺与疼爱,那目光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冰雪。抵达目的地后,我们漫步在那条铺满落叶的蜿蜒小径上,脚下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响,仿佛是秋天这位伟大的音乐家,精心谱写的美妙乐章,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自然共舞。干爹突然停下脚步,伸出手指,指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山峦在夕阳的余晖下,宛如沉睡的巨兽,轮廓若隐若现。他脸上绽放出爽朗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阳光般灿烂,而后信誓旦旦地说:“在外面,甭管遇到啥事儿,就报干爹的名字,保准让你倍儿有面儿!”那一刻,他的眼神中,满是对我的疼爱与骄傲,那种温暖的情感,恰似冬日里那缕最和煦的暖阳,直直地照进了我的心底最深处,让我感到无比的温暖与安心,仿佛置身于温暖的港湾。

在我成长的记忆里,干爹和干妈之间的恩爱点滴,如同一幅幅温馨的画卷。夏日的傍晚,他们会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一同准备晚餐。干妈在一旁洗菜切菜,动作娴熟而优雅,每一片菜叶在她手中都似被赋予了生命,干爹则在炉灶前掌勺,锅铲在他手中灵活舞动,翻炒间,烟火升腾。偶尔两人会低声交谈,那声音轻柔得如同微风拂过琴弦,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仿若世间的烦恼都被隔绝在外。每当一道菜出锅,干爹总会先夹起一块,送到干妈嘴边,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关切,恰似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而干妈则会羞涩地微笑着吃下,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甜蜜,那画面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成为我对美好爱情最初的憧憬。

干爹对他的老母亲,更是孝顺至极。每周无论工作多忙,他都会抽出时间陪奶奶聊天,给她讲外面的新鲜事儿。逢年过节,干爹会精心挑选礼物,那些礼物承载着他对奶奶深深的爱意。为奶奶准备丰盛的饭菜时,他会亲自下厨,每一道菜都饱含着他的心意。有一年冬天,奶奶生病卧床,干爹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亲自煎药喂药,悉心照料。他坐在床边,眼神专注而温柔,一勺一勺地将药喂给奶奶,还不时用手帕擦拭奶奶嘴角的药渍,那耐心的模样,如同在守护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他的那份耐心与孝心,让周围的邻居都赞不绝口。

干爹早年与干妈一起打拼,凭借着他们的智慧和努力,积累了颇为丰厚的家底。他们的房子装修精致,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品味与格调。家具陈设无不透露出品质,书房里摆满了各类书籍,从文学名著到专业典籍应有尽有,仿佛一座知识的宝库,彰显着他们对知识的尊重与追求。干爹的公司在业界颇具声誉,业务蒸蒸日上,这都是他们多年辛勤奋斗的成果,每一份成就背后,都凝聚着他们无数的汗水与心血。

在对待自家孩子的教育上,干爹极为严厉。他要求孩子们必须按时完成作业,每天要抽出时间阅读经典书籍。在品德培养方面,他教导孩子要诚实守信、尊老爱幼。他常说,做人比做事更重要。有一次,表弟因为贪玩没有完成作业,干爹知道后,严厉地批评了他,他的眼神中透着威严与失望,声音低沉而有力,让表弟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从那以后,表弟再也没有因为贪玩而耽误学业。

时光犹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转眼间,我便背上行囊,告别家乡,踏上了奔赴远方大学求学的征程。初入大学的我,内心仍带着那份因干爹评价而产生的自卑与怯懦。但在一次社团活动中,我被推选负责组织一场校园文化节。站在众人面前发言时,我紧张得声音都在颤抖,可当我看到台下同学们信任的目光,突然想起干爹那句“你本可以更出色”,这一次,我决定不再被它打倒,而是将其化作前进的动力。

从那以后,我全身心投入到活动筹备中。无数个日夜,我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在堆积如山的书籍中寻找灵感,与团队成员反复讨论策划细节,每一个方案都经过了无数次的修改完善,四处奔走拉取赞助,遭受了无数次的拒绝却从未放弃。终于,校园文化节取得了巨大成功,成为学校历史上规模最大、最精彩的一次文化活动。那一刻,我收获了同学们的掌声与称赞,也找回了自信。此后,我在学业上也奋力追赶,积极参与科研项目,发表学术论文,在各类竞赛中屡获佳绩,逐渐成为校园里备受瞩目的存在。

然而,每当我取得成绩,满心欢喜想要与干爹分享时,才惊觉他已不在身边。我想起曾经他对我学习的关注,想起他期待的眼神,那些过往的画面一一浮现。曾经因他的评价而产生的怨恨与厌烦早已消散,只剩下无尽的遗憾与思念。我多希望他能看到如今的我,看到那个在他的激励与爱之下,终于闪闪发光的我。

在大学期末考试期间的某一天,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仿佛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噩耗。我正坐在宿舍里,全神贯注地紧张复习着,突然,手机铃声如炸雷般骤然响起,是母亲打来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母亲那压抑已久的啜泣声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听筒里传来她断断续续、撕心裂肺的话语。我仿佛能透过屏幕,清晰地看到母亲那泪流满面的面庞,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地滚落,她的双眼红肿,眼神中满是无尽的悲痛与绝望,嘴角微微颤抖,试图诉说却又被哽咽打断。她艰难地告诉我,干爹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发脑溢血。

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我焦急地询问病情,当得知干爹在医院一直昏迷不醒,尽管医生全力抢救却仍无力回天时,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奔回家,守在干爹的身边,再看他一眼,跟他说说话。然而,距离如同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我与家乡之间。学校地处偏远,交通极为不便,期末考试又迫在眉睫,我被现实死死地困住,动弹不得。那种无法在干爹最后时刻陪伴在侧的遗憾,如同一把尖锐的匕首,狠狠地刺进我的心脏,让我痛不欲生。

而当干爹葬礼的消息传来,我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挣扎与痛苦之中。内心的愧疚、自责与悲伤交织在一起,让我无法面对那个场景。我害怕看到灵柩中的干爹,害怕面对亲朋好友们悲痛的面容,更害怕面对自己内心深处对干爹的那份复杂情感。最终,我还是选择了逃避,没能送干爹最后一程。这份遗憾,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一直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我恍惚间看见葬礼那天,天空阴霾密布,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干爹的离去而默哀。风,如泣如诉地呜咽着,吹过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似在低吟着无尽的悲伤。葬礼现场布置得庄严肃穆,白色的花朵簇拥着干爹的灵柩,那洁白的花瓣宛如哀伤的泪水,静静地诉说着不舍。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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