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在路边的庄稼(散文)

白泽轩 1天前 11

相约踏青,信步到了新区朝阳大道。这条路在城市的最北边,尚未开通,双向六车道,柏油路面,交通标线甚是醒目,路边标牌也已立好。中间绿化隔离带中新栽的绿植,高低交错,疏密有序。人行道上栽着一排碗口粗的香樟树,无头,树身还缠着草绳,下部都支着木棍三脚架,排列齐整。嫩芽初绽,显得生机勃勃。远处可见到园林工人浇水的身影,路上有人带着孩子放风筝。蓝天如洗,四野空旷,南望是城市的轮廓,北眺则是连绵的田野。麦苗返青,几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农舍旁三两株桃树点缀其间,池塘边垂柳新绿,燕子穿梭。空气中透着清新和甜美的味道,沁人心脾,让人陶醉。果真,“最是一年春好处”。

忽然,我发现路缘石外的路肩外不足一米宽的平地,有两行长约十米的蚕豆苗,正值花期,花瓣紫白相间,带着黑圆点,像只小眼睛,甚是可爱。还有一小段碧绿而旺盛的雪里蕻,因其属冬菜,却偏偏有颗春天的心,人们称其“春不老”。紧接着,又呈现出蒜苗、芫荽、大茴等作物的身影,外坡上还有生菜、菠菜、春笋等,都很茁壮。没有杂草,土壤湿润,应是浇水不久。这分明是一个精美的小菜园啊!谁在打理呢?看到百米外有户人家,我想,定然是这户人家所为了。

正在猜测,却见一个老人扛着锄头从那里慢慢走了过来。老人姓何,快七十岁了,皮肤黝黑,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我笑着说:“你这菜种得真好”。他说:“这里原来就是我家的菜园,修路时占压了。平时没啥事,不想让路边闲着,趁道路未交付使用前种了这些,上的鸡粪,没打药。纯天然的,自己吃,也给城里的孩子们一些”。我问他怎么不跟孩子们住一起?他说:“不习惯,老婆子也一样,喜欢种庄稼,但孩子都忙,她只好进城照顾孙辈去了,也时常回来,有好些还是她种的呢。路边这些是暂种的,道路开通后就不能种了,得清理掉。咱得守规矩不是?守规矩是庄稼人的本分”。他又指了指他的家:“房前屋后也种了一些菜,还有一块稻田要耕种,那些才是主要的。庄稼人嘛,不种庄稼干嘛?看到那些闲置的天地,我真心痛”。说这话时,他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他的话让我这个在农村长大的人深有同感。自古以来,人们普遍认为万物土地生,五行学说也称土生金,可见人们对土地的作用有着深刻的理解,珍惜土地的观念也由来已久,甚至根深蒂固,进而能够珍惜和充分利用土地,把农耕文明不断推向新的高度。对庄稼人而言,土地就是命根子,尤其是山区,田地少而贫瘠,土地更觉珍贵。然而,现在的农村,年轻人大都去了城里,有不少土地却撂荒了,着实让人心痛,也让我想起过往。

山村老家,人均只有七分地,分产到户后,温饱问题才得到解决,其中不乏利用路边种庄稼。说是庄稼,其实多半是一些家常蔬菜而已。少时家贫,我也经常参与劳作,深知稼穑艰难,也看到人们如何珍惜和充分利用每一寸土地。有一年,插秧不久,母亲带我在约两尺宽且蜿蜒的梯田田埂边上种黄豆。不用锄头,仅用小棍在田埂边插出一个小孔,放进两粒豆子,然后用脚尖轻踩一下就完事,简单而快速,还不会毁坏田埂造成漏水。不久,一排豆苗冒起来,和绿油油的秧苗比着生长。后来,一层层的豆荚也逐渐饱满起来,由青变黄,我仿佛看到无数滚圆的豆粒向我身边聚集,让我享受丰收的喜悦。那时已上小学,读到“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的诗句时,感觉并未夸大,认为那不仅是对辛勤劳动的充分肯定,更是一种对生活的希望。过年的时候,母亲就会将收获的一些黄豆送进村里的豆腐坊换回一大盆豆腐,这些豆腐,暂时改善了一下当时贫困的生活,也成了招待客人的主菜。另外一些,时而炒一碗,给我们当零食吃,脆香。

以前,老屋右边有个猪圈,木栅栏,上边用树木零散地搭着遮阴棚。母亲每年都会在紧挨猪圈的路边栽上几棵丝瓜、苦瓜,让藤蔓爬满遮阴棚。除了小菜园外,也在进出老屋靠着山岩的路边种上丝瓜、南瓜、辣椒或黄花菜等等。用的都是农家肥,绝不打药。一年四季,餐桌上的蔬菜就能自给自足,随摘随用,纯天然的,新鲜。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户户大抵如此。

小时候调皮,捅了马蜂窝,被马蜂蛰得鼻青脸肿,疼得哇哇叫。母亲随手摘了几片丝瓜叶捣出汁抹在我脸上,半天就消肿了,感觉很神奇,自此便对这些作物多了几分亲近和敬重。

还有一些抽旱烟的老人,喜欢在通往后山的路边清理出尺许的地带,精心填土施肥,种上一溜儿烟叶,小心伺弄。摘下的烟叶挂在绳子上晾晒几天后妥善收藏,正好够一年的用量。老人们聚在一起时,也时常谈论烟叶的优劣,烟袋品相的好坏,烟嘴和烟袋锅包嵌的是铜还是铝,不过,谈得更多的还是家长里短和对生活的感慨。谈笑中不忘吧唧着旱烟袋,让那袅袅烟雾把岁月轻轻地笼罩起来。

每到冬天,路边的树叶落尽,但总会见到三五个老丝瓜挂在上面。有些是吃不完剩下的或不易摘的,有些是留做种子的,而有些却是故意留下的——摘下来剥壳去籽后的丝瓜络即是绝佳的刷碗用品。多年来,丝瓜络几乎成了山村厨房的必需品,甚至有些城里人也喜爱它。

去年春节,回老家时,我看到老屋路边的南瓜叶仍有小片翠绿,进去一看,除了几个金黄色的老南瓜掩盖在片片硕大的南瓜叶中之外,还看到三个胳膊一般粗的小南瓜,绿油油的,上面还残留着凋谢不久的黄色花朵。入秋后,有些南瓜藤枯萎了,但仍有部分藤蔓不畏严寒依旧延伸着,并开花结果,甚至在寒冬腊月里也能长出青皮小南瓜。我们称其秋南瓜,是极好的菜肴。当地人风趣,把老来得子也称为“结出秋南瓜”。

摘了一个秋南瓜后,我又发现邻居进出后山坡路边的一片乱石堆中有七八个白色的大冬瓜,或立或卧,藤蔓早已枯萎。邻居说,这是他随便在路边种的两棵,没想到长出这么多,之前已吃掉几个了。他硬让我带回城两个,我只选择了一个较小的,也有三四十斤,抱上车后,身上还粘了一大片白粉。我很喜欢吃冬瓜的,时常在集市买一小块。我一边抱一边还寻思,这么大个冬瓜,得吃到什么时候啊。

可这些却是路边的庄稼。看来,狭窄之地同样能给人们带来丰硕的成果。

看着老何弯腰整理蔬菜,我突然明白,这些路边的庄稼不仅是食物,更是一代人对土地的执念,也是农人无法割舍的本能。它们顽强地生长着,不仅抵抗着荒芜,抵抗着遗忘,也延续着生机。城市在扩张,农田在退让,可总有人舍不得让土地闲着。哪怕只是路边的一尺窄土,也要种上几棵菜,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或许留住的不是收成,而是一种习惯,一种与土地相依为命的默契。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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