辈分(散文)

沈念风 2月前 71

在枞阳这片质朴的乡野,晨曦总是带着丝丝缕缕的温柔,宛如一首轻柔的摇篮曲,唤醒沉睡的村庄。第一缕曙光,恰似灵动的星芒,悄然爬上那饱经岁月的斑驳土墙。就在这一瞬间,公鸡高亢的啼鸣骤然划破寂静,唤醒这片黄土地上沉睡的蓬勃生机。枞阳,这片质朴无华的土地,是我魂牵梦萦的心灵归处,亦是我血脉相连的老家。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祖辈们辛勤劳作的涔涔汗水;每一道田埂,都交织着邻里间琐碎而温暖的家长里短。也正是在这片烟火缭绕之所,我初次邂逅了辈分带来的奇妙与震撼。

那是个蝉鸣鼎沸的夏日午后,骄阳似火,毫无保留地倾洒着炽热光芒。树叶被晒得恹恹低垂,蜷缩着身子,仿佛在向烈日求饶。蝉儿隐匿于叶间,不知疲倦地鼓噪嘶鸣,似在演奏一曲夏日的交响曲。我与小伙伴们在街巷间肆意嬉闹,笑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我们满头大汗地路过张爷爷的菜地,彼时,张爷爷已至古稀之年,脊背被岁月压得如一张紧绷的弯弓。他正躬身于菜地,那粗糙且布满老茧的双手,极为娴熟地侍弄着翠绿蔬菜。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利落,只见他轻轻拨开泥土,仔细检查着菜苗的根系,又缓缓培上土,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听闻我们的动静,张爷爷缓缓直起身子,脸上深深的皱纹恰似一朵悠然绽放的秋菊,满含慈爱地看向我,和声说道:“来啦,爷爷?”那一声“爷爷”,如同一记惊雷在我耳畔炸响,我下意识地以为听错了。环顾四周,身旁并无他人,确定是张爷爷在呼唤我后,我的内心瞬间乱作一团。惊喜与自豪如绚烂烟花在心底轰然炸开,毕竟这意味着我在家族中拥有较高地位,可更多的是无措与惶恐,面对长辈如此尊称,我全然不知如何回应。我顿时手足无措,脸庞涨得通红,仓促憋出一句“张爷爷,您忙”,便拉着小伙伴匆匆逃离。

怀揣着满心的疑惑,我一路疾跑,径直奔向老家中那棵苍劲的老槐树。彼时,爷爷正坐在老槐树下,与小爹爹他们对弈。棋盘上,黑白棋子相互交错,局势紧张。爷爷眉头微皱,陷入沉思,手中的棋子在指尖轻轻转动。奶奶则在一旁,悠然摇着蒲扇,和旁人唠着家常。蒲扇轻摇,带起丝丝微风,驱散了夏日的炎热。我心急如焚,气喘吁吁地跑到爷爷跟前,迫不及待地问道:“爷爷,张爷爷为啥叫我爷爷呀?我怎么能是他爷爷呢?”

爷爷见我这般焦急模样,微笑着放下蒲扇,将我拉至身旁坐下,目光中满是慈爱与对家族过往的洞悉,娓娓说道:“震宇呀,咱家这一脉,在咱这庞大的家族里,开枝散叶极早。恰似一棵参天大树,早早地伸出粗壮枝干,故而咱辈分颇高。这辈分,绝非随意叫叫,它蕴含着咱家族的漫长历史,是先辈们传承下来的无上荣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自那以后,我渐渐领悟,这简简单单的一声“爷爷”,背后承载着家族千年传承的深刻印记。夏夜,繁星璀璨,如同一颗颗宝石镶嵌在夜幕之上。爷爷在庭院中一边轻摇蒲扇驱赶蚊虫,一边为我讲述先辈们的故事。先辈们为谋求生计,背井离乡,肩挑扁担,一路风餐露宿,历经千难万险,方才抵达这片土地。他们以勤劳双手开垦荒芜之地,播撒希望种子,历经无数艰难困苦,才让家族在此落地生根。冬日,屋内炉火熊熊,火苗欢快地跳跃着,映红了爷爷的脸庞。爷爷又会讲起家族中那些为守护家园挺身而出的英勇事迹。我依偎在爷爷身旁,静静聆听这些故事,仿佛能亲眼看见先辈们坚毅不屈的面容,真切触摸到他们滚烫炽热的热血,深深感受到家族精神在血脉中代代相传的磅礴力量。

曾有一次,村里来了一位老者,听闻是家族中从远方归来寻根的。在家族的盛大聚会上,众人围坐一堂。老者历经岁月沧桑,面容满是风霜,在知晓我的辈分后,恭恭敬敬地向我问好。刹那间,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论辈分,那老者该尊称爷爷为太祖爷。这一念头让我愈发惊叹辈分的奇妙,它宛如一条无形却坚韧的丝线,将家族中不同年龄、不同经历的人紧密相连。爷爷在家族中的崇高地位,也让我对家族传承有了更深层次的敬畏之心。

后来,我随父母前往外婆家,那是一个被青山环抱的秀丽小村落。刚踏入村子,清新的空气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馥郁芬芳扑面而来,瞬间沁人心脾。远处山峦连绵起伏,似一条沉睡的巨龙,守护着这片宁静的土地。田间小路蜿蜒曲折,如同一根丝带,穿梭在翠绿的田野间。在这里,我迎来了关于辈分的又一次奇妙体验。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阳光仿若细密的金纱,轻柔地洒落在蜿蜒的乡间小径上。小径两旁,不知名的野花肆意绽放,红的似火、黄的如金、紫的若霞,星星点点,散发着清幽的芬芳。微风拂过,花朵轻轻摇曳,仿佛在向我点头致意。我与母亲悠然漫步其间,尽情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与惬意。突然,一个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小男孩从对面跑来,恰似一只欢快的小鹿。他那圆润的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纯真的光芒,笑声清脆悦耳,如同一串灵动的音符在空气中跳跃。

母亲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指着那孩子对我说:“快叫舅舅,这是你表舅。”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本在家乡习惯被尊称为“爷爷”,此刻却要对一个年幼的孩子喊舅舅,巨大的身份落差让我满心抗拒,难以接受眼前的现实。我满脸疑惑,难以置信地望向母亲。母亲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语气温和却又不容置疑:“别愣神,按辈分,你就得这么叫。”

无奈之下,我涨红了脸,声音微微颤抖,极不自然地喊出那声“舅舅”。小男孩听到后,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绽放出一抹既羞涩又略带得意的笑容,两颗俏皮的虎牙露了出来。从那以后,每次见到这位小表舅,他总会兴奋地拉着我,去看他在溪边捕获的小虾,那些小虾在他的掌心活蹦乱跳,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展示他新折的纸飞机,纸飞机在天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分享他在学校里的趣事,讲着讲着自己便先笑了起来,那纯真的笑声极具感染力。我逐渐从最初的抗拒,转变为尽情享受这份独特的情谊,深切体会到辈分虽带来称呼的巨大改变,但也架起了一座跨越年龄的亲情桥梁。

更为奇妙的是,我与刚上幼儿园的小表舅的相遇。在一场热闹非凡的家族聚会上,庭院里摆满了桌椅,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谈天说地。孩子们在一旁嬉笑玩耍,追逐打闹。我不经意间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孩童,独自在角落专心致志地摆弄着玩具。他那小小的身子全神贯注地趴在地上,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玩具车,嘴里还不时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自己正驾驶着汽车在赛道上飞驰。

这时,母亲走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这也是你表舅。”我顿时瞪大了眼睛,惊讶得差点叫出声。看着母亲认真的表情,我只能接受这个奇妙的事实。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缓缓蹲下身子,轻声说:“小表舅。”他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然后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便又低头沉浸于玩具世界。

后来,在家族的一次出游中,小表舅紧紧拉着我的手,在草地上兴奋地奔跑,嘴里大喊着:“和大外甥一起玩!”阳光倾洒在我们身上,映照着我们灿烂的笑容。那一刻,我看着他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满溢着温暖,已然完全接纳了在这里作为晚辈的身份,深刻领悟了辈分所蕴含的独特情感。

这些奇妙经历,如同一把把精巧的钥匙,开启了我对辈分文化探索的大门。起初,我以为年龄决定辈分,可现实很快打破了我的认知。我开始向村里那些饱经世事的长辈们请教。他们坐在老树下,抽着旱烟,烟圈缓缓上升,在空中弥漫开来。他们慢悠悠地讲述着家族的起源。我们的家族,从遥远的地方迁徙而来,一路上翻山越岭,那陡峭的山峰仿佛在考验着他们的意志;渡过湍急的河流,河水汹涌澎湃,随时可能将他们吞噬;躲避猛兽的袭击,每一次与猛兽的对峙都是生死考验。历经千辛万苦,才在这片土地上定居。

他们说,辈分依据家族世系传承划分,同一祖先的后裔,按世代远近确定辈分。有的家族还会用精心排定的字辈谱来明确辈分,每一个字都关联着一代人,就像神秘密码一样,串联起家族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了解这些后,我愈发惊叹于辈分文化的精妙绝伦。

在我出生的农村,因为辈分高,家族晚辈在面对生活难题时,常会找我商量。春耕时节,他们会停下手中的农具,锄头还带着新鲜的泥土,虚心询问我对今年耕种作物的看法;孩子升学时,他们会坐在我家门槛上,眼神中带着焦虑与期待,诚恳地和我探讨选择学校的建议。他们眼神中满是信任,言语里尽是尊重。这种被信赖的感觉,让我深感责任重大,也让我更加珍视这份因辈分而来的无上殊荣。

而在外婆家,我以小辈身份,虔诚遵循着辈分礼仪。与长辈交谈时,我会专注倾听,微微前倾着身子,礼貌回应;逢年过节,我会主动帮忙准备祭品,精心挑选最新鲜的水果,擦拭祭器直到它们光亮如新,庄重地参与祭祀仪式,深刻感受家族对先辈的敬重与追思。在这过程中,我深深体会到家族文化的深厚底蕴。

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我愈发明白,辈分不仅是简单的称呼,更是维系家族的坚韧纽带,承载着家族深厚的情感与珍贵的传承。它串联起家族的辉煌过往与当下,先辈们的智慧与精神,通过辈分传承至今。它让家族成员在相互尊重中,延续家族的文化与精神。

如今,时代飞速发展,乡村也在悄然改变,但辈分文化在我心中的地位坚如磐石。它是我童年记忆中最璀璨的明珠,每当回忆起那些因辈分产生的趣事与温情时刻,心中便涌起一股暖流。它是我与家族血脉相连的情感密码,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让我找到归属感。

辈分,是我灵魂深处的一抹乡愁,是我在茫茫人海中找寻自我的坐标。它让我铭记自己从何而来,又将走向何方,激励我带着家族的期许,勇敢无畏地前行。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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