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声音(散文)

笑傲张 2月前 128

居于厦门,耳边填满不绝如缕的车流声、装修声,让我烦躁。那时,特别怀念故乡浒湾的声音,如一个个动人的音符,在记忆里跳跃。

最爱听故乡夏天的叫卖声,那是年少时的一曲天籁之音。

清晨,炊烟在瓦上聚拢、扩散,悠然飘向青色的天空,烟火的气息在浒湾的大街小巷间暗暗流转。蝉在门前的树上叫着,饱满而生动,富有节奏感,把夏天的味道叫到巅峰。不久,巷子里飘来一个少妇的声音,——“卖豆腐了,香香嫩嫩的豆腐了,快来买了。”声音尖细而悠长。是巷子东头的张婶出来卖豆腐了。张婶夫妻靠做豆腐为生,兼着种点小菜。俗话说: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小小的一块豆腐,很磨人,花精力,花时间,但发不了财,只能聊以度日,张婶一做十年,一头扎进豆腐里。张婶做的豆腐很好吃,外婆说在整个浒湾镇,就数张婶做的豆腐最香。据说张婶祖辈三代都是做豆腐的,技艺精湛,对黄豆和水质要求严苛,豆腐滋味自然更佳。

卖豆腐声临近门口,外婆解下围裙,扯扯衣角,用篦子梳一下头发,到房间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拈出一毛钱塞进口袋,捧着搪瓷缸子,乐颠颠地去买豆腐。我们家几乎每天都吃豆腐,外婆常念叨:说她小时候过年才有肉吃,平日里豆腐就是当肉吃的,便宜又好吃。

人们纷纷围在张婶的豆腐担子边,七嘴八舌地嚷嚷:“我要一块,我要两块。”家里人多的,买三块五块。张婶取豆腐,收钱,一丝不乱。买得多的,她就少收一分两分的。一单身老男人买豆腐,趁机摸一下她的手,笑嘻嘻地说“好嫩”,然后赶紧跑开,她气得脱下黑布鞋,朝男人身上狠狠扔去,男人跳着闪开,哈哈一笑。

七月的上午,十一点左右,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准时响起,“卖冰棒了,卖冰棒了……”声音老练而稚嫩。然后一个背着木箱的小男孩缓缓走来,十一二岁左右,和我一般大小,若不是家境过于艰难,大人怎舍得让他小小年纪就顶着大日头出来卖冰棒。小男孩黑黑的,眼珠子像两个黑豆子似的滴溜溜地转,木箱太大,他太瘦小,沉重的木箱压得他有点走不动似的。每次看到他,大人们都会相继感慨两句,说这个伢子懂事,小小年纪就会赚钱,然后把他当成教育自己孩子的典范。有些大人不见得很想吃,但是想照顾一下他的生意,就会大声说:“伢子,停一下,我们这里要买几根冰棒。”小男孩就会在我家门口的树下停住,放下木箱,打开,揭开层层叠叠的旧棉絮,丝丝寒气渗出,取出几根冰棒。算账,找零,非常敏捷,生活让他比同龄人多了一份成熟和灵敏。有人夸他长大了肯定是个做生意的料。

父亲周末从抚州归来,心情好,就会给我们买冰棒。钱交给二哥,让他负责买,我、二姐、二哥,一人一根。次日早饭后,急切盼着卖冰棒的声音响起,生怕今天小男孩不来,一旦父亲下午返回抚州,钱势必被二哥“贪污”。当卖冰棒的声音远远传来,我比听到过年的爆竹声还激动,和二姐扯着二哥连走带跑,往那个声音冲去。

夏天里,一声声“快来买西瓜了,又大又甜的西瓜了,不甜不要钱”很有感染力,让人听着仿佛吃到水润润的西瓜。卖西瓜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古铜色的肤色,裤脚扎到膝盖上,肩上搭着一条破毛巾,背着一个军用大水壶,推着一大板车的西瓜从丁家村过来的,走了十几里路,每次走到我们巷子,就停在金婶门前的空地上歇脚,边歇边吆喝。大家买西瓜喜欢挑挑拣拣,有的甚至用手指关节左敲敲,右敲敲,以此判断西瓜的好坏。他也不介意,憨厚一笑,躬身,一只脚踩地,一只脚踩在板车的架子上,用毛巾擦汗,“咕咚”地大口喝水。喝完用手抹去嘴角的水汁,爽朗地说:“西瓜都是好的,大家尽管挑。”浒湾的西瓜特别便宜,每家至少会买上一个,买上三五个就算多了,金婶一次竟然买了十几个,那次我恨不能做金婶的孩子。有人对金婶开玩笑地说,“你被那个卖西瓜的迷住了?买这么多干嘛,发财了。”金婶瞪了那人一眼,笑骂:“乱扯!”

阴天,卖西瓜的没来,会有一个中年妇人挎着竹筐来卖香瓜。她头上有稀疏白发,眼神呆滞,颧骨很高,衣袖上尽是补丁。她断断续续地吆喝着——“卖香瓜了,卖香瓜了”,声音软绵绵的,一点也不吸引人,加上香瓜比西瓜贵,又不如西瓜解渴,所以买的人少。外婆平日最小气,却会买上一个,并感叹:这个女的可怜呀,然后把香瓜交给二姐,让我们分着吃。

“叮叮当当”的声音一响起,就是卖麦芽糖的来了,我们小孩子哄拥而上。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举止间颇有闲云野鹤的意味。他住在豆豉湾,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我们巷子卖麦芽糖。买麦芽糖不要钱也可以,把家里用完的牙膏,破旧得不能再穿的塑料鞋或皮鞋,用坏的锅、刀,废铁等,都可以兑换不同分量的麦芽糖。一次秋梅馋麦芽糖谗得厉害,趁家里没人,把她妈穿的半旧拖鞋拿去换麦芽糖,还分了一点给我吃,她妈回来把她重重地打了一顿。后来卖麦芽糖的再来,有大人就坏坏地怂恿:“秋梅,快把你娘的鞋子拿来换糖吃。”秋梅羞红了脸跑开了。

有一次在厦门竟然听到一阵“叮叮当当”响,让我感到无比亲切而熟悉,当看到一个挑着麦芽糖的老人走过时。那一瞬间,我仿佛捕捉到一丝故乡的痕迹。

难忘故乡的鸡鸣狗吠,牛嘶猪叫声,让生活趋于家常和质朴,让岁月抵达安稳和静美。

每天黎明,院子里的公鸡准时报晓,“咯——咯——咯”,清脆而嘹亮,随后,左邻右舍家的公鸡也相继打鸣,声声“咯——咯——咯”此起彼伏。随后夹杂几声狗吠,“汪——汪——汪”,狗吠声更远。鸡叫声、狗吠声划破黎明的寂静,也拉开浒湾每一天日子的序幕。

外公于鸡叫三遍后起床,轻轻走过穿堂,“吱呀“拉开穿堂的门,进入厨房,做早饭,隐隐有锅碗瓢盆的声响飘入房间,伴我滑向梦的深处。

猪圈在厨房左侧,七点半左右,十几头猪在猪圈里开始“嗷嗷”叫,吵翻天,像大合唱,抑扬顿挫。隔壁鸡舍的母鸡看到猪们叫得起劲,不甘示弱,也“咯咯”地叫,气势上远逊色于猪。母亲说猪和鸡都饿了,和人一样,要吃早饭了。母亲煮着猪食,不时走到猪圈门口,手搭在门上,轻柔地对猪说:“别叫呀,快好了,快好了,饿了是吧。”母亲对我们说话都没有这么温柔,这些猪是母亲的小心肝,家里过年吃的肉,每个人的新衣,盖房子欠的钱,都指望这些猪呢。除非太忙,母亲一定要亲自喂猪。母亲对猪的吃食更是十分上心,从米糠到猪草,精挑细选,对猪的习性,了如指掌,所以母亲养的猪又肥又大,猪肉更香,在浒湾颇有点小名气。年底我们家的猪,猪肉贩子抢着要。一次,一头猪生病,不肯吃食,恰巧兽医出了远门,次日才回,那天母亲请假没去上班,整日愁眉不展的,饭也吃不下,一夜没合眼,第二天眼圈都黑了,脸色蜡黄,一大早就心急火燎赶去兽医家等他,请来兽医治好了猪,看到那头猪肯进食,才笑了。

当母亲往三个猪槽倒猪食的时候,猪们叫得更为嘹亮。弄得经过院门的邻居停下,往院里一探头,说我们家的猪叫声好响呀,又夸母亲会养猪,年底一定会卖个好价钱的。说得母亲眉开眼笑。猪圈门一开,十几头猪像箭似的射向猪槽,“吧嗒”“吧嗒”地吃着猪食,咂嘴咂舌,吃得十分酣畅。母亲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添加猪食,看到猪们吃得欢,母亲比自己吃饱了还开心。看猪在吃食,鸡们急了,不停地啄着鸡舍的门,恨不能飞出鸡舍,看来是饿坏了,外婆在菜地还未回,母亲不敢喂,外婆说必须等她回来喂。

猪叫声和鸡叫声是我家最雄浑的音乐,奏响在一日三餐里,母亲和外婆说,她们爱听。

故乡的唢呐声是年少最常听到的乐器声。浒湾人把吹唢呐的人称为“吹喇叭的”,唢呐带着唐诗宋词的余韵,带着民间的风俗,田野的气息,响彻千年,响彻浒湾。

浒湾人娶媳妇,嫁女儿,要吹唢呐,吹的是《百鸟朝凤》,喜庆,明媚,欢畅,听得人心头一热,仿佛天地间一派繁花似锦,每一天都是丰衣足食的好日子。但凡听到欢快的唢呐声,我们小孩子就赶紧朝唢呐声的方向跑,看新娘去。

声音来自河堤,已有很多人把河堤两边围得水泄不通,大家翘首以盼。一列红红绿绿的队伍,在唢呐声的伴奏下,逶迤从临里渠的方向走来。最前头的是喇叭手,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像塞了一个兵乓球,为首的是张婶的丈夫秦叔,他是浒湾比较出名的喇叭手,做豆腐之余就吹唢呐。喇叭手经过我们身边时,声音响到极致,似有一万个烟花在绽放,“呼啦啦”地响;又似雨点般重重砸下,每一个都有力度和韧性,却不觉喧闹,只觉心里欢喜。喇叭手身后是推自行车的新郎,身上斜披一块红布,胸前一朵大红的花比太阳还闪亮,笑在他脸上乱跑。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身火红的新娘,头一直低着,瞧不清她的脸,只见脖子一片雪白,发髻上插的一朵红花随着自行车的滚动在颤颤地抖。最后是挑嫁妆的挑夫和送亲队伍。人们交头接耳,根据嫁妆的多少和档次议论新郎的家底和新娘的身价。迎亲队伍往豆豉湾的方向而去,唢呐声变得越来越小,飘飘渺渺,轻柔如一池涟漪,最终无声无息。我莫名惆怅,仿佛一场繁华落幕了,一桌酒席结束了,真盼着娶亲的唢呐声持续嘹亮,让日子变得风生水起。

浒湾丧葬也要吹唢呐。外公就是在声声悲凉的唢呐声中走向他最终的栖息地——大地之下。

那年,我小小的身子裹在不合身的孝衣之下,被低泣的外婆牵着,跟在棺木后,脚步踉跄,含着泪花,恨恨地盯着那具黑乎乎的棺木,我觉得那是一个黑色的漩涡,吞噬了外公。母亲弓背,头发散乱,身子贴着棺木,两手不停用力拍打棺木,嚎啕大哭,边哭边喊:“我的爷呀,您就这么走了,让仔怎么办呀。“母亲的肩膀一耸一耸,头时而扬起,时而低下,连续几天的悲伤和劳累让她的脸色显得异常憔悴。印象中,母亲一向克制自己的情绪,从不在我们面前大哭,外公的离世让母亲肝肠寸断。

唢呐声,母亲的哭喊声,在九月的天空下显得如此悲凉。过巷,穿堤,田野一派丰收景象,我只觉满目萧瑟,满目离愁,想着从此与外公天人永隔,不复相见,不由“哇哇”大哭。这是哀悼外公的泪,其中也有被唢呐刺激出的泪。当棺木被厚土彻底覆盖,唢呐声嘎然而止,我的心仿佛被抽空。从那一次,我害怕听到悲哀的唢呐声,因为那意味着死亡。

唢呐,在故乡,吹奏喜悦,也吹奏悲伤;吹奏嫁娶,也吹奏死亡。

如今的故乡,终日见不到几个人,冷清得让我想哭。曾经的叫卖声消失了,唢呐声也消失了,所有的喜悦与悲伤都随烟消散,在死亡多于嫁娶的故乡,即使有唢呐,也是对死亡的祭奠,不要也罢。好在,鸡鸣狗吠声还在。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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