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朱粉紫,乱花入眼。虽错过了前日的三月初三上巳节,依旧是“长安水边多丽人”。
入春,阳光好,草色好,人也精神。便相约去踏青。
前些日子,网群里就有了他(她)们在网红打卡地的游春小视频,柳枝挂须,樱花迭云,小桥流水,游人如织。游人,大都是像我们这个年龄的老人,男男女女一群一群的,花柳间弄姿拍照。让我艳羡。
闹市里一片清明的春色,在我居住的浐灞半岛的南边,桃花潭。桃花潭,是地铁三号线的一个站点,也是一处公园,我们弟兄姊妹们今天去了。
西安有个桃花潭,并不是李白诗中那个别汪伦时的“桃花潭水深千尺”的桃花潭。西安桃花潭,在城东北的浐河上。说潭,非潭,并无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泻瀑。而是浐河一处阔的水面。浐河两岸,河间一岛,曲桥相连,里里外外广植有竹、桃、樱、梅,夹岸垂柳,水面上有荷。
我们今日来,樱花已老,桃花正盛,花红似火,柳绿如烟。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云蒸霞蔚,潭影映红。桃红李白间,夹杂着无叶的紫荆,和黄的连翘,一阵风吹过,落英缤纷,点点花瓣铺陈在地,或随流水,慢慢得漂去……沿木栈桥漫步,可近观花影摇曳,远眺白鹭掠过水面,恍若置身江南画境。桃花潭公园有桃花岛、白鹭洲、春屿芳菲、荷塘锦鲤,踏歌楼观景台等游览景区。
踏歌楼,怕也是偷李白的故事。我倒是在岛的一角遇见一墙石刻,上书唐的张旭的七绝《桃花溪》:“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洞在清溪何处边?”若在此潭处去问,似有些不搭,这里不是陶渊明心中的武陵,也并没有渔夫。“借问酒家何处有?”是有的,右手一指,左岸,花路步道上有着“顾畔”餐厅和“西湘荟”食馆,粉墙黛瓦,竹园里,青梅煮酒,傍流水,佐花饮,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心净。
桃花潭公园另有一名,曰“竹影廊桥”,四周修竹苍翠成林,也不难为这一雅名。夏季的桃花潭也是观荷的好去处,夏日的风荡漾着水面的碧叶,也可吟诵宋的杨万里的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他是写西湖的。这里观荷不亚于西湖。
莫道近处无风景,诗和远方未必就是“此心安处”。“一雨罢耕桑。平生欢喜处,是吾乡。与君花底共风光。春莫笑,花不似人香。”
记得,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河南郑州一中学的女教师顾少强,写下“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辞职信,引发全网轰动。当她在云南大理的咖啡屋,邂逅了一个文青,哈尔滨小伙于夫,便辞职,携手游走世界。他俩先去了重庆,又去了杭州、南浔、乌镇……累了,疲了,腻了,两人花了所有的积蓄,在成都古镇,开了一家客栈,取名“远归”。结婚生子,虽做了老板娘,每日里忙不完的是,客人走后,由她去刷马桶,洗床单……十年过去了,后来呢,兜兜转转,她独自带着女儿又回到了出发的原点,家乡,郑州。客栈关门了,于夫也没有再来。她说,她想家了,想喝一碗胡辣汤了。致使顾少强的远归的,不是后悔,是乡愁。“乡愁”,是中国人的遗传病。
一千七百年前,也有一封辞职信。不是为了“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而是苦苦思念家乡吳中的鲈鱼和莼菜,辞官而归故里,这是西晋的张翰的故事。唐代诗人白居易在诗中写道:“秋风一箸鲈鱼脍,张翰摇头唤不归。”那年,我去了周庄,从他家门前走过。
三毛是行走在世界的女人。我曾经说过,三毛的洒脱,撒哈拉沙漠故事的背后是没有归属感的孤独和寂寞。
那日里,我在自拍的小照上赋语——我这人有些“自恋”——“到了一定的年龄,人活的已经不是日子,而是被岁月沉淀后的心境。与万事言和,与独处相安。自行,自在,自清欢。”曾鹏鹗向风,自成骞翥。如今,倦鸟归巢。人,年过七十有三,飞不动了,便近处走走,还是家乡好。
桃花潭,我第一次见识到山桃花,今年的春里,竟能开得如此汪洋恣肆,如火如荼。花繁亮眼,芳香沁人。人人都说家乡好,南山下,广袤的关中平原,渭河泾河灞河浐河……八水绕长安,我看家乡胜江南。其实,心境心境,物随心转,境由心造。心宽不羁往来日,随处乐事随处缘。比如这桃花潭的桃花。
古之有“人间乐事”十六种的说法,传说是苏东坡的体验:清溪浅水行舟,微雨竹窗夜话。暑至临流濯足,雨后登楼看山。柳荫堤畔闲行,花坞尊前微笑。隔江山寺闻钟,月下东邻吹箫。晨兴半炷茗香,午倦一方藤枕。开瓮勿逢陶谢,接客不着衣冠。乞得名花盛开,飞来家禽自语。客至汲泉烹茶,抚琴听者知音。
今日里,桃花潭踏青,虽无“微雨竹窗夜话”,“雨后登楼看山”,但,“花坞尊前微笑”、“柳荫堤畔闲行”,还是有的。
人闲步轻,不辜负这春风三月。
2025。04。03。于浐灞半岛桃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