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听歌是一种享受。饭后茶余,响起一首熟悉而喜欢的歌,节奏明快,曲调优雅,随着旋律,感受眼前好时光,享受生活好滋味。
小巷木屋,墙上褪色照片,墙角木制吉他。桌前一杯水酒,听着抒情的歌,想起心仪的人。将眸光轻轻留在窗外,看自己莫名思绪能走多远。这时,夕阳浓稠的情感漫过心头,听歌成了一种情调。
听歌或许还是一种境界。就像我们的青春岁月,净化思想,感悟道理,用真情、挚爱、意志谱写生命乐曲。在歌声旋律里,身披余晖淡泊平和,一箪食一瓢饮,看“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
二
从听歌、唱歌到写歌,祁连山峰高昂头颅为我作证。
那时17岁,当兵到部队刚满月。同样的新兵安子,被挑选为新兵集体唱歌的指挥。队伍解散后,他豪情满怀地问我:“会写诗吗?那种吧吗啊呀,很顺口的。”
我摇头说不会。但我纠正道:“这种押韵的东西,顺口溜也这样。”
“顺口溜会吗?”他追问。
我说:“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吃人,专吃杜鲁门。这种算不算?”
他一把攥住我手,激动道:“咱俩合作吧,一起写首歌让官兵们唱,让全部队传唱。”他瞪起眼看我,嘴唇裂出血纹。我第一时间考虑的不是合作,而是在判断他的精神状态。
见我没有回应,他眨巴眼睛刷新眸光,投来祈盼与恳求。
“可以是可以,问题是我连简谱都不会。”我委婉推辞,不想刚认识就伤了和气。
“当兵前,我上过音乐培训班,我会。”他信心十足地拍拍我肩膀:“你负责写歌词,我来谱曲。绝对没问题。”
接下来一天催三遍。中午打个盹,他也哎哎地戳醒我,追问进展情况,直到半月后,轮到我的午夜岗哨结束。我撕下笔记本上落满星光的几页纸,将歌词原始手稿交给他。他眼睛一亮,迅速浏览一遍,然后深深舒口气,抬起头任重道远地凝望前方。
三
他似乎得了病,连日来哼哼唧唧,念念有词,无论白天黑夜人前人后。见他这种状况,原本我是应付他、不当回事的,也产生了一些想法:这种神叨叨的人,往往能够整出大活来。我想到了把《蓝色多瑙河》写在衣袖上的施特劳斯。于是对他另眼相待,甚至主动为他跑腿到小卖部买烟。他见我默默看他,总是胸有成竹地朝我点点头。
周天,我扛把铁锹在营区找着做好事。安子裤兜鼓鼓地一把拽我进教室,掏出一本革命歌曲集。见我一脸疑惑,他解释道:“给新兵写歌最难,旋律复杂了大家唱不来,简化旋律又单调没意思。”
见我点头附和着,他指指手里书说:“不如在这里面选首歌,用它的曲子套我们的词儿。新词熟调,容易学传播快,一举两得。”
他语出惊人,我无话可说。我要回被他揉烂的歌词纸,告诉他套用“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精美的石头会唱歌”比较合适,然后拖着铁锹离开教室。隔窗见他又开始哼哼唧唧、念念有词起来。
四
新训结束,分配到连队。头次见阿林,不由地想到沙滩、渔网和瞪眼恨天的鱼干。黢黑,干瘦,酱紫色嘴唇的他是福建人,咸腥方言腌制的普通话,总是说不清阿拉伯数字,以至于他扳着我手指教我弹奏时,我不时地冷眼审视他的表情,从中揣测他究竟是在念哆来咪、还是在说你MB。
什么歌他都了然于心,弹着吉他开口唱,每首歌都那么好听。一旁的我有些陶醉,表情里甚至有了想恋爱的成份。
我把我跟安子写歌的事告诉了他,以为他会反应强烈或嗤之以鼻,没成想他却习以为常道:“这个并不难。吉他弹奏有现成节拍,边弹边跟着感觉找调调,唱出心里话就好。”
我喜出望外,赶忙问:“巍巍祁连山,千里边防线。我们年轻新一代,驻守在边关。这样的句子能唱吗?”他龇出黑牙笑道:“当然可以啦,用四二或四四拍,随心所欲唱就好了。”
接着,他为我演示了“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到敌人后方去把鬼子赶出境”。这种直来直去、骨头多过肉的歌,让他弹唱的悦耳动听,通透敞亮。我困惑地打量着他,感叹这个大马猴一样的人,有着大马猴一样的手,居然这么俊美,这么有文艺范儿。
在他面前,我迷失了自己。不顾五音不全、念歌喊歌的阻拦,借了三个月津贴费才能还清的21块钱,到县城买了一把木吉他,正式拜他为师,开始学习吉他弹唱。
一个个哈欠连天的中午,动作别扭抱吉他,双手失调拨摁弦,反复弹唱嫂嫂拉稀啦、拉多少都拉啦。好景不长,我的手指头还没来得及长起茧,阿林就接到调令去了山里哨所。于是,我也装模作样地伯牙绝弦了。
五
秋天的山峦像古铜色汉子,肩头挑着深情与厚重。过我们节日那天,连队会餐,出现了两个新面孔,细皮嫩肉,煮熟蛋清一样肤色。我想到了打开地窖门,亮光照见的地方长长的土豆芽。她们是军区的歌舞话剧演员,来艰苦连队体验生活的。长得漂亮且单纯,对我们充满信任。会餐到一半,俩人捂住粉嘟嘟的脸,冲到操场边杨树下首先体验了一回搜肠刮肚、翻江倒海的感觉。营区馋嘴小狗,好奇地跟着也去一趟树下,嗷嗷着醉了一夜。
指导员对我说:“连里城市兵也就你了。这两天带她们走走看看,介绍介绍情况。”于是,我洗了头,涂了雪花膏,换了一身像样衣服,兜里还揣了面小镜子,人模狗样儿去找她俩。
赶上好天气,风不大,阳光明媚。我们爬上后山残破洞窟,看了洞窟里刻的“精忠报国”繁体字。那是当年国民党守军留下的。我说:“这些洞窟就是昨天的眼睛。我被它们看着,生怕不好意思。”她俩肃然起敬,直愣愣地看我,直到我不好意思地朝山下走去。
我带她俩涉过小河,走进山峦峡谷。年纪稍大的阿姐担心迷路走出边境,我说距离中蒙边境300公里。年龄小的玫盯着张牙舞爪的山,问:“会不会有老虎?”我说有狼有狐狸。
其实她俩所问的,也是之前我想知道的。我国首次进行“一箭三星”的运载火箭发射,除酒泉发射场与北京等地指挥联络外,很多关键数据都是靠有线通信完成的。上级要求连队必须确保辖内军用线路畅通无阻。我和战友大宋担负20公里通信明线安全保障任务,来来回回沿着线杆走了三天。我们警惕敌人羡慕嫉妒越境破坏,警惕豺狼虎豹对我们围追堵截。挎包水壶,馒头咸菜,拴着视死如归的心,坚持到天空亮起信号弹,筋疲力尽凯旋。
望着绵延起伏军用线路,我说了心里话:“想着一个毛毛兵,能有几斤几两重,能算个什么。当收听到军委表彰会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个毛毛兵有着事关全局的责任。”
话音落地,她俩骑上了感动与感慨的墙。阿姐说:“我俩分配到这里,是来对啦!”玫一副跳墙的样子,动情道:“我都不想回去了!”
我接过话:“你可别胡思乱想。不然我要胡思乱想了。”
早上她俩要吊嗓子,不好意思满营区阿姨阿姨地叫,我就带着去对面山梁上。在那里,她俩为我演唱了“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歌声悠扬动听,山峦间久久回荡。回荡着,直到一年后我独自坐在山梁上,耳边依稀听到袅袅余音,忽远忽近。
我解开风纪扣露出白衬衣,摆出文艺范儿,有些显摆地说了自己学吉他和写歌的事。她俩居然没有迎合,没有顺毛梳理。沉默片刻,阿姐说:“你是个毛毛兵,待在偏远山区,除干好本职工作外,当务之急最大的事,就是好好复习考军校。只有从军校走出来,才有资格谈业余爱好,也才有条件搞文艺创作。”
“就是。没错。”玫迎合着,撇我一眼。她俩一个连级一个排级军官,虽然没站过岗、没摸过枪。我立正站着,边听着边系紧了风纪扣。远处,晌午阳光拖着秋色走下山坡。
六
提干后,先是在青海,后来去了甘肃张掖。采写边防连长先进事迹,报刊宣传,文件转发。我因此挤进了政工队伍。
偏远艰苦连队,有许多像邓连长这样的人和事。我采写宣传尝到了甜头,制定出下基层采访具体方案,打算走遍戈壁雪原大漠基层单位,树立一批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让官兵们学习他们,让全社会了解我们。
有的指导员得知此事,打长途开导我,说支部认真筛选了,官兵里真的有金子。只有答应去,他派车上来拉器材,专程接我。有个老连长狡猾狡猾地,他豪爽大度地说:“你先去哪个单位,我不争不抢不为难你。9月中旬一定来我连队,我留好家乡几瓶好酒等你开。”我两肋插刀地点点头:“一言为定。”
参谋长眯眼抽着烟,腾云驾雾地站起身,指着连长说:“你沃达9月底大雪封山唠,把娃骗去四五个月出不来,你喔不似害人呢嘛!”
政治处开会,倪主任传达文件。上级要求各部队挖掘整理基层先进事迹,宣传先进思想,展现军人风采。通知要求全军开展创作团歌、誓言等比赛,提炼部队精神,展现队伍意志,强化战斗作风,营造军营良好氛围。
倪主任叫我去办公室,我一路小跑进门。他正在用手指挖耳朵,问我要了火柴,抽出一根木棍捏着磷头,开始抠耳屎,半闭着眼直到吸溜起嘴角口水。我将下基层采访方案递给他,他认真看过,放在一边,说:“我们部队刚组建,需要有自己的歌。这不仅仅是为了参赛,是部队今后要唱着她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的。创作团歌的任务交给你了。”我不知所措。收起采访方案,退了出来。
我极力回忆新兵时写的歌词内容。从最后一句开始,像福尔摩斯推理判断一样,从后往前,最后还原事情真相。福尔摩斯推导出凶手释然了,而我却忧心忡忡:现在读来,歌词单纯幼稚,不接地气。
于是,我起笔重新创作。白天撕掉夜里写的,夜里撕掉白天写的,炼狱般熬过四五天,将一份满意歌词,工工整整抄好,恭恭敬敬放在主任桌上。他读过几遍,满意地点头,让我赶紧去谱曲。我愣了半天,怯怯地说:“我不会啊!”主任同情地点点头,说他也不会。我思考片刻,有所感悟地走出办公室,走出营区,走向社会。借了一辆破单车,全凭一身军装情面,造访了市区文艺单位、民间社团还有学校。
近月的耕耘劳作,收成不尽人意。客观讲人家尽心尽力了,但确实谱的不行,没法用。我开始焦躁不安,惶惶不可终日。主任见我坐在马扎上发呆,嘴唇起着大火泡,涂着白花花牙膏。他啧啧地心疼道:“别太着急。先弄点儿药吃。”我起身如实报告,是抽烟错把烟头放嘴里了。
主任看了看烧焦的嘴唇走了。下午就通知让我去兰州。我纳闷:嘴唇烂的这么严重吗?
我带着介绍信来到兰州,去军区机关大院,找到了军人作曲家马老师。立正敬礼,挺直腰板,铿锵有力地报告了我是谁、什么事和我的请求。首长跟我握手让座,认真看过我的歌词,然后让我讲了我的部队经历、歌词创作想法、问了部队许多事情。最后,伸手暖暖地握住我,说:“晚饭我请你,明天你就归队。谱好了我通知你。”不知为何,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就落下来,泪水打在衣服上的声音我都听到了。
半月后,马老师来电话,说谱好了,准备走纪要寄给我。我急忙拦住他,要亲自登门当面取。我有太多的担心,说不明道不清。一路长途颠簸,我反复琢磨:如果谱的不理想,我该如何恳求他再写。风尘仆仆,马不停蹄,见到老师咚咚喝完他递来的水,然后忐忑不安地听他唱歌。
听着,我眼前有了茫茫戈壁皑皑雪原,看到了严寒酷暑里,我的战友工作战斗场景,感受到了我们队伍坚强意志和奉献精神。告别老师赶往汽车南站,我望见兰州上空,冒出花儿一样云朵。我知道,那是为我升起的。
七
倪主任拿着盒带去了党委会议室,几位常委和列席代表听过后,正式发文确定为我们的团歌,要求全部队学唱。于是,我又骑上破单车去驻地某师部宣传队,找到大高个队长,他爽快答应了我的请求,组织队员们学唱合唱,最后在指挥、乐队、队员通力合作下,为我们录制了完整规范的歌带。
一连几天,倪主任守在录音机旁,监督我们复制磁带。很快歌单与盒带一并发往基层。我们节日那天,全部队齐声高唱我们的歌,歌声响彻云霄。
多年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确认是我后,告诉我那首团歌荣获了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化部一等奖,奖杯和荣誉证书展放在部队荣誉室里。日前上级首长参观后,建议部队保留好奖杯,个人荣誉证书复印拍照后,原件奉还给作者。首长原话是:人家辛辛苦苦一场,两手空空怎么行。
意外惊喜,也是迟来的惊喜。我感谢了首长和老部队,询问了倪主任、别参谋长和几个战友情况,万千感慨。就在部队上下高唱那首歌的时候,我得病住院,愈后调到陕西,接着去了乾县。几年后转入武警部队,奉命来到沿海地区。先是地理上隔开,后来是军种的隔开,所以我与老部队没有什么联系。
不久,朋友餐聚。酒足饭饱,大家谈论起部队装备,上网查找资料,无意间刷到一段视频:男女老少参观军营,然后大礼堂黑压压座无虚席,有现役军人和转业军官、退役老兵。一位发鬓斑白老人,稳步走到台前,向观众席老领导报告,得到纪念活动开始答复后,高声下达口令:全体人员起立,唱团歌。
当歌声响起,我涌动的血忽地沸腾起来,平淡的生命猛然注入激情。不由地我站起身眺望窗外,穿过繁花似锦的城市,我看见群山峻岭,大江长河,绵延千里祁连山脉,看见了我的灵魂在高高的地方,随着一曲高歌飘舞。
“不至于吧,部队情结这么重。”朋友见我凝重的样子说。我看着视频镜头,满怀深情道:“那是我的部队,我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