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在“村小”

柳云岫 16天前 19

我读书的第一所学校是我们村的村小——横石梁村小。它坐落在德江县共和镇横石梁村覃家组,和老家顺水坨隔山相望,从老家的山头望去仿佛咫尺之间、几步之遥,实际走起来却要从山顶下到山底,又从山底爬到半山腰,流几多汗水,花费几多时候。

学校很小,是瓦盖的火砖房,只有一层,四间房,中间两间教室,右边为教师办公室,左边则住着一个叫“海成”的孤寡老人。房身呈灰色,屋檐超出房体2米左右,被两根方方正正的砖砌柱头支撑着,庇佑着下面的阶阳坎。屋檐下,随着瓦片的排列分布着均匀而深浅不一的滴眼。房前是一个大操场,土铺的,没有用水泥硬化,类似于七八十年代农村屋舍院坝,只是其面积大大超过了房子的面积,把坐落在角落里的房子衬得孤独而渺小。据父亲说二舅公的手就是在这个操场被烧的,那还是上一代人在此当主角的事。

彼时这里还是村、公社建私学的年代,村里家庭条件稍微好点的男孩子才有机会上学。父亲和二舅公年纪相仿,有幸同时在此读书,二舅公脑袋灵活,非常聪明,成绩也优异,不幸的是患有癫痫病。有一年冬天,同学们为了取暖,捡了柴火在操场中央烧起来,二舅公癫痫发作,口吐白沫,一头栽进火里,面部烧伤,五指尽毁,白白毁掉了光明前程。二舅公离世多年,但是他生前那被烧成锤的双手以及伤残的面部让我对学校操场有了阴影。许多年里,我的脑海中一直循环着一个画面:“十几个孩子在学校的操场里,手拉着手围着一堆火欢快地唱儿歌,边唱边转圈圈,突然一个男孩子口吐白沫,松开同伴的手扑倒进火海里,同伴们一阵惊呼,听到声音的老师从办公室跑出来,端了一盆冷水扑灭大火,背起孩子往乡里的卫生室奔去……老师回了讲堂,孩子却再无归期。”

住教室左边的“海成”是我孩童记忆的又一道风景,他60岁左右的样子,方方正正的脸上带着些许婴儿肥,个子不高,总是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蓝色“的确良”汗衫,他的房间从不上锁(也或者锁的质量太差,被捣蛋的高年级学生弄坏了)。他的家贫瘠得只有一个茶柜、一口架在用石头胡乱砌的灶头上的锅,一个夜壶,一张简易木床。我们却总是乐此不疲地往里面钻,或往锅里扔泥巴、或在空空的夜壶里撒满尿、或把他砌灶头的石头取掉几块使锅倾斜、更有甚者捉癞蛤蟆盖在他的锅里……这些捣蛋的行为当然惹得海成对我们的厌恶。因此他对我们从没有好脸色,看到我们总是一副骂骂咧咧的样子,有时候他从外面回来刚好遇见我们在捣乱,从门后面抄起一根锄把就要打我们,我们吓得四散而逃,他追这个也不是,追那个也不是,又跑不过我们,只得骂骂咧咧放下锄把去收拾被我们破坏了的家。

海成有没有就此向老师告状我不得而知,大概告也是徒劳的吧!捣蛋如我们,仅凭一个老师怎能压制住我们调皮的天性。他只得和我们斗智斗勇,艰难地保护他那一贫如洗的家。但是我们从没有撬开过他的茶柜,也算是没有触犯他生存的底线,给他造成毁灭性的伤害,也不算坏到极限。

我去读书的时候5岁半,是寨上最早进学堂的孩子。那时没有幼儿园,倒有个学前班,入学的最低年纪是6岁半,我因为不到法定年龄,自是进不到学前班的,之所以提前进了横石梁村小,是因为村小唯一的老师是同寨的伯父覃泽荣,父母找伯父说了情,所以那时我属于“编外人员”,不能申请课本。和我一起在村小读书的伙伴只有腾军哥哥和他的妹妹维芳姐姐,他们两个是覃泽荣的子女,寨上其他读书的孩子都是在共和小学读书。

伯父覃泽荣一直是严厉的,以前是,现在亦然,在他面前我从不敢造次,但我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老师。在学校的时候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不苟言笑,批改作业也很严肃,一旦放了学他就会把眼镜摘下来放抽屉里,这时他又恢复了庄稼汉的身份,犁田铧土什么都干,依然是严肃的样子。印象中他从不和学生多说,课堂上有人说话扰乱课堂纪律他只稍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闭嘴,遇到不自觉的他就朝那人扔粉笔头,一扔课堂上又鸦雀无声了。那时,我们的教室虽只有两间,小学义务教育1到6年级的每个年级却都设得有,一间教室1到3年级,另外一间教室4到6年级,每个年级的学生就少得可怜,最多的也没有超过两位数。伯父轮着上课,上一年级课时其他年级的就自习,上二年级课时另外的年级也自习,以此类推,一天中多半都是自习课,大部分孩子静不下心来,也跟着其他年级的孩子学习,其实只有考试的时候分得清年级,其他时候都是“混学”。我因为不到国家法定上学年龄,连课本也没有,整天只知道咿咿呀呀跟着哥哥姐姐们读望天书,真才实学是没有学到了,环境的熏陶倒有一点。也许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半点知识没有记住,倒是那些惹人发笑的趣事在心里刻下了痕迹。

似乎是秋天,树叶泛黄的季节,维芳姐姐掉进粪坑里了。

学校没有专门的厕所,只有一间农民废弃的猪圈。平地上挖一个1米深左右的坑,坑上用木头盖一间简易木房,屋顶铺茅草,坑与木房的交界处铺上木板,是为已经废弃了的猪圈,说明木板烂到不能用了,即便如此,我们也只能选择在这里如厕,下课了统一去上,女生上的时候男生回避,男生上的时候女生回避,单独上时从木头缝隙里见到有来人以咳嗽声示意。

那个秋季的某一天课间时间我们又集体去上厕所,几个女生一人蹲一个位置,我蹲在最角落里,维芳姐姐不知出于何故要我和她换位置,我二话不说欣然同意,两人提着裤子换了过来,只见姐姐还没来得及蹲下去木板咔嚓一声,断了,姐姐扑通一下掉进粪坑里,瞬间吓坏了小小的我们,大家乱作一团,有反应敏捷的迅速呼救。时间渐远,姐姐被谁救起,又如何洗尽那一身污秽,换了什么衣服已再记不起,只对那断掉的木板有了分析。废弃的猪圈,已关不了猪,可见其破旧程度,地板的承重量低,尤其那其中最薄弱的,承受5岁半孩子的重量尚且可以,再大一点呢?当然不行,难怪姐姐会掉下去。

我成长的年代小孩掉粪坑里实在是稀松平常的事,如果维芳姐姐看到我记录了姐姐掉粪坑的囧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在心事重重的成人世界里有那么一两件童年趣事令我们流连忘返是多么幸运。我本人儿时也多次掉粪坑里,也跌进水井里去过,至今被家人提及只觉捧腹大笑,开怀不已。

那时学校的条件异常艰苦,酷暑寒冬的气候变化全凭自身抵御,隆冬时节,学校没有任何保暖设施。因此,大火虽然吞噬了二舅公的未来,却依然活跃在我们的冬天里。所不同的是,我们不再在院子里点篝火,而是人手一个简易火盆,即家里用坏的瓷盆用钉子在盆沿下边钻两个对称的孔,再用一根铁丝的两端分别从孔里穿进去扣紧制成,好的瓷盆是舍不得用来做火盆的,这种火盆材料简单易得,制作方便,故而被广泛使用。上课时,火盆放在脚下,课间时间一大群孩子就结伴去学校操场左边的竹林里捡拾柴火。竹林本就不大,大干竹枝桠通常会被主人家捡回家烧,我们能捡的也就是一些小竹枝桠,往往冬天还没有过半,竹枝桠已经被我们捡拾殆尽,但是我们却总能在竹林找到舔满火盆的柴火,仿佛竹林有再生功能。

竹林的下面是条路,那年夏天涨洪水把竹林冲掉了大半,竹子倒了一片,竹须裸露在外面,像人的皮肤被剖开,露出密密麻麻的血管和人体组织,总给我一种不祥之感。因此,无论我何时从那里路过,心里都充满不安,总要加快脚步一路小跑而过,大概是我想象力太丰富了吧!

第二年我满了6岁半,已经达到国家规定的法定上学年龄,父母就把我送到了共和小学读书,腾军哥哥和维芳姐姐也被送到共和小学。从此我再没有踏进横石梁村小半步,只是走亲访友时从学校旁边路过,后来到外地求学,路过横石良村小的机会都不再有,那学校便在我的记忆里沉睡了。今年正月我去河对门(地名,覃家挨着的寨子)赴一个妹妹的婚宴,百无聊赖之际我想起了横石梁村小,遂从河对面经过老寨(地名)到覃家,想再见一见学校。我顺着新修的通组路走去,一路泥泞走到覃家,寨子的轮廓依然如旧,只是哪里还见当年的学校,操场亦不见了,一半变成了脚下的路,一半变成了种着油菜的土,若不是还记得学校的大概位置,只怕是以为经年累月那里就是那个样子了。

横石梁村小终究消散于历史的洪流,成了那隐入尘烟的故事,而是否还有人记得有一个名叫“海成”的老人,与学校一起沉睡。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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