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堂劳动课
1968年10月8日,我们在岩垅公社集中学习了3天后,就被分配到本公社铁门大队第六生产队插队落户,正式成为一名新式农民——知青。与我同组有向开弟、周普庆、易生华、郑艳如、伊小燕、刘梅6人。我被指定为该队的知青组长。
我们的队长姓王,外号红猫古,瘦高个,经常赤足劳动,一付典型的深山老农打扮,终年腰束长汗巾,背挎线毛镰,他说话干脆,对农活质量要求很严,但对我们知青很温和。他把最好的自留地让我们青年种菜自给,他在生产队社员中威信极高。
下放第二天,大约六点钟,队长就爬上生产队仓库的高地上,用他那粗犷的男高音吆喝:出工了,出工咧!我和我的6位知青战友开始了下乡劳动的第一天,第一次与自己的“再教育者”共同劳动。
人们一字儿排开,开始挖红薯,锄头与泥土的撕裂声,此起彼落,红薯一个个被锄头翻了出来,人们欢笑着,组成一支农耕交响曲,这曲子激越、粗犷,几千年来,农夫们就是这样不厌其烦地演奏着这支原始的农耕曲子。日出日落,每天周而复始,用劳动的成果养活了自己,也养活了别人。
时过正午,太阳逐渐升高。队长便喊了声:“大家抽一袋烟吧。”人们谈笑着开始一天田间中的小息。人们欢笑着,喧叫着,田野里回响着社员们的笑闹声,空气里迷漫着粉脂的香味和初翻起的泥土的腥馨味,我从来没有闻到过这深山特有的气息,我被陶醉了,感到了一股从来没有过的舒服感。
“仰工了,仰工了!”队长呼喊着,人们慢慢地起身又重复着原来的工作,我感到腰酸手也酸,最难受的是肚子咕咕的叫,一种莫名的饥饿感袭上了心头。
太阳老高了,如果在城里,人们早已吃了早饭,我看了看队长,似乎没有半点收工的意思,旁边的刘梅对我做了一个鬼脸,指了指肚子,其余几个知青也显得不耐烦,想发牢骚。我一看,感到情况不妙,这才是第一天呀!不能让他们闹事,我瞪了刘梅一眼,脸色很沉,这几位便不做鬼脸了,只是无精打彩的挖着土,时而翻出几个红薯,有一些还是挖烂了的。不知过了多久,队长才把锄头向肩上一扛,这大概是一个收工的信号吧!人们纷纷停下了锄头,也学着队长的样子,终于收早工了!我们几个松了一口气,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了知青屋。但灶是冷的,没有人煮饭呀!农民们这时正端着家里已煮好的饭菜在大口大口的吃呢!我们几个已经累得没有一点力气了,谁也不想动。没办法,等会儿又要出工。我是组长呀,我不动,谁想动?于是,我生起了火,淘米下锅把饭煮好,几个女知青帮忙切菜,所谓的菜,就是辣椒,为了赶工,便将辣子切碎,放一点豆豉和少量的油盐,炒了一碗豆豉辣子,然后又打了一碗豆豉汤。不久,饭熟了,大家狼吞虎咽、汗流满面,虽然没有什么菜,但吃得很香。我这时才明白,人在饥饿时,吃什么都感到特别有味!这大概是人的一种天性吧!
仓库上挂着的破犁片又被敲响了,出工时间到了。知青们的饭还在肚子里热着呢。没办法,只得扛上锄头回到了原来的地方,重复着上午的劳动。
太阳当顶了,气温也升高了,干燥的田野上空响着单调的挖土声,空气显得很沉闷,人们头上流着汗,慢慢的挖着,不知谁说了一声:闷死了,唱一支歌吧!可是谁唱呢?一个外号叫龙婆的妇女自告奋勇的说:“我来唱一个情歌吧!”龙婆是从会同嫁过来的,很有一种山里农妇的泼辣劲,人们齐声叫好!龙婆清了清嗓子,用浓重的会同腔唱开了:“郞在山上剁柴卖哟,妹到山脚送饭来咧,郞问妹炒的什么菜哟,四两猪肝炒蒜苔哟……”悠长的女高音在山野回响,人们听入了迷,也随着附和乱叫着,打破了沉闷的场面,气氛顿时又活跃起来。一个个的大红薯被翻了出土,很快堆成了几大堆,我们知青挖烂的红薯较多,队长也没有说我们。这时,多事的蚌叔拿起一串大个的红薯对大家说:“这几个多大呀?”龙婆笑着说:“比你的脑壳大了一半多呢!不信,你比比看。”大家又乐了!蚌叔也憨厚的笑了。今天,我学会了挖红薯,也尝到了劳动的艰辛和欢乐。
傍晚6点左右,收工了。刘梅自告奋勇地提出由她来煮饭,忙乎了半天,饭总算是好了,可是笼罐上冒起了青烟,原来火大了,饭煮焦了,我们都傻了眼,打开锅盖用筷子一撬:天啦,这叫什么饭呀!上面黄,中间白,下面黑。没办法,为了生存,也只得吃。菜,当然没有心事炒,我将红辣子放热灰里一烫,放入碗中,放点盐,用刀把搞烂,就当作是菜,大家胡乱地吃了一些饭,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无可奈何的样子。我看到这种情况,心里很难受,这样下去,大家会被累坏和饿坏!我对几个知青说,收工后,大家开个会,想想今后怎么办!
天黑了,我们回到了知青屋。没有煤油灯,只得烧松明子代灯,山里有的是松明子,当地人叫做枞光。
大家围在一起,决定由几个女知青轮流做饭,兼种菜园,他们的工分由男知青分摊。大家都舒了一口气。从此以后,我们回家就有现成的饭菜吃了。
散会后,知青们上床休息。所谓的床,就是用木桩钉一个连铺,上面铺上一些稻草,再铺上垫絮,就成了一个大床,四个人并排而睡,隔壁的女同胞也是如此。山村的夜,清凉、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猫子叫声,短促而凄历。月亮升起来了,透过树隙,水银般的月光穿过窗户,洒在床上。空气中夹杂着水田泥土的腥味。对门牛棚中牛粪呛人的气味,一阵阵沁入了我的鼻内。这就是山村特有的气息呀!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脑子里不时闪现出校园生活的一幕幕……明亮的灯光,笔尖写在纸上沙沙的磨擦声……而眼下,我当上了一名新式农民,难道就这样在这穷山沟里度过一辈子?我胡思乱想,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直到仓库上的钟声敲响,我才醒来,辛勤劳作的一天又开始了。
二、难忘的周年庆祝晚会
知青们天天早出晚归,生活就象秋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片片落下,片片重叠,然后片片逝去。不知不觉到了69年的10月12日,我想起了这天是我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整整一周年了。一年来,我们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和劳动的快乐,也学会了一些基本的农活技术,如犁田打禾。耙田塍等。因这天是下放一周年的重要日子,我一时激动,竟决定放假一天,自己为自己庆祝一下。大家也同意这样做。吃完早饭后,我叫向开弟到大队供销店买了几张红纸和笔墨,写了一副对子贴在知青屋的柱子上。上联是:手扶犁把望北京;下联是:脚踏青山干革命;横批:红心向党。
吃过晚饭后,天已经黑了,我对知青们说:“下放一年了,大家从相识到相知,今天我们开个晚会来庆祝一下。内容嘛,每个人谈谈自己一年来的收获和感受,我们要感谢这里的贫下中农对我们知青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今天,每个人都表演一个节目,唱歌跳舞都行,篝火晚会用的干柴,我们平时砍来了不少的干松枝,堆起来烧就行了。”说实话,自从离开学校来到这个地方,除了劳动、吃饭、睡觉外,几乎没有干过什么快乐的事,这简单、重复的生活轨迹,人人都感到厌倦了,我把我的想法对知青讲了后,大家都赞成。是啊,青春的原始萌动,青年的疯劲在我们心里涌动,而郑艳茹最疯,她象一根被点燃的火把,嗞嗞地冒着火光。她说,请组长为我伴奏,我给大家唱一支歌吧!简单的准备下后,大家点燃了干柴,火光映红了她苹果般的脸膛,我吹起了竹笛,她唱起了歌:“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茉莉花开雪也白不过她……”
清脆、银铃般的歌声,悠扬的笛声,在夜空中回荡,大家用手打着拍子,敲着铁夹、火筒一齐伴奏。加点柴吧,刘梅提醒大家,易声华加了几把干松枝,刹时,火苗窜动着,冒着青白色的火烟,火光映红了一张张稚气而激动的脸,知青们狂欢着,尖叫着,积累已久的情感象洪水般地喷射出来,还有人激动的小声哭起来……
村民们被欢叫声惊呆了,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默默耕耘,无私奉献,但从来没有听到和见到这种场面,附近的农民纷纷赶来看热闹,副队长王叔也来了,问明原委后,憨厚地笑了,社员们对知青的这一作法表示了赞许和欢迎。知青们依次表演,都拿出自己的本领,尽情地跳啊、唱啊……我也给大家独奏了“在北京的金山上”这支曲子,知青们拍着手,合唱了这首歌,晚会被“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声推向了高潮。这一夜,直闹到深夜,大家还余兴未尽,因第二天还要出工只得结束。
时光荏苒,弹指一挥间,近半个世纪过去了,这一夜的情景还不时地在我的脑海里闪现,久久不能忘怀。
三、一支活跃在深山的文艺宣传队
为了活跃山村的文娱生活,鼓舞广大社员战天斗地的精神,大队钦昌军书记根据公社党委的有关精神,组织了一支精悍的文艺宣传队,成员由唐昱昱、祝有元、杨学武、赵洪英、廖开勤、何剑洪、朱达昌、向开第等12位洪江下放知青组成,我是编导兼乐器伴奏。空闲时文宣队员在大队学校排练,晚上到各个生产队巡回演出,演出的内容和形式有快板、独唱、独舞、合唱、合奏,这些人原来都是各校的文艺爱好者和表演者,轻车熟路,稍加训练,就可以拿得出去表演。
为了配合阶级教育,我采访了当地的真人真事,以话剧《白毛女》和大型历史剧《长征》为模型,编写了一个小歌剧《青山血泪》,其他知青也对剧本提出了建设性的意见,我的歌词配上电影《苦菜花》的插曲。剧本的内容概要是土匪进村抢粮,用乱枪打死了村民杨大年,随后,民团团总王飞虎看中了杨的女儿杨铁英,欲霸为小老婆,以抓壮丁为名逼走了杨的大儿子杨铁牛,踢死了杨妻,抢走了杨铁英,后来铁英被逼疯,铁牛逃走后参加了解放军,后升为连长。50年带领战士解放了家乡,清算了恶霸,兄妹欢喜团圆。
我们文宣队起初在本大队演出,后来还到邻近大队演出,再到公社汇演,足迹踏遍了邻近几个大队。一次到邻近大队东方红演出时,当演到铁英被抢,杨母被踢死时,随着铁英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娘啊娘,你死得好惨呀,台下的农民被激怒了,把剧情当成了真事,哭声、怒吼声,口号声响成一片,久久不能平静。演出获得很大的成功,受到了领导的好评。从此后,我们的演出,极大的丰富了山村的文娱生活,激励了社员的生产热情,受到了广大贫下中农的赞扬和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