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就听说,唐山的滦州古城拥有三千年的历史,尽管是复建新兴,但保留下来的古迹,复原的古建,陈列的古人古事,也是蔚为大观。于是,我便决定去揽胜。胜景之繁,怎“揽”得过来?既然是以古色古香为特色,那我就去拥抱一个“古”字吧。原谅我按照个人兴趣做取舍。
它的古老,在称呼上也可知。近代现代人们称“河北唐山滦州”,但一直在长达九百年间,滦州是排在唐山之前的,在清代,还称“直隶滦州唐山镇”。这是滦州人的骄傲,也是我到此“揽古”的一个理由。古老,是古城最本色的名片啊。
一揽而不能尽。我进入滦州古城安排的时间不足,只想马上抱走,揽古入目。不敢奢望将滦州三千年全部装下带走。我为自己仓促揽胜找到借口。记得清乾隆皇帝到此留下两句诗说“揽景目难给,千古此滦州”,乾隆帝走得累了,还有龙辇,甚至有殷勤的服侍者搀扶,都无法揽尽形胜,于是感慨。况我也已古稀,独自前往,一番释然,便缓步进入,就待风景入怀,或者古风有意,和我撞个满怀吧。
古城东大门是一景,高耸的古城墙,雄阔的古城门,仿佛一位沉默而沧桑的老者,睁着浑浊的眼,青砖白泥,从古老的时光中沉落于此。城门之上,阁楼巍峨,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就像一只最古老的鸟,振翅而不再飞,面东而眺望着那条川流不息的滦河。我特别在意的是城门题字,那是清帝乾隆的手笔。“灤州”,右起排版,“灤”为繁体,写得俊朗秀气,楷书骨架,些微行书韵味,不乏古韵流动,如两朵轻逸的云落在墙上。据说,乾隆帝题字很多,都不成墨宝了。但给古城古镇题字却少,即使有,很多都是从他的诗句笔迹中截字而用,但给滦州是亲笔所题。在清帝中,有三位堪称书法帝王,其水平完全可入书协,不必靠名衔声望占位。康熙字逸美,雍正字放达,乾隆字甜丽。后人评价,乾隆功力远不及前二。我不如是看。乾隆笔下之滦州,于其心中最有嘉山丽水之味。乾隆是将大清江山一统的皇帝,为帝之无虞,他看江山何处不甜何处不丽?书法完全代表了他的心迹,并非风格。摄下两字,时而打开细细品味其甜丽吧。
城内屋舍楼阁,是以仿古明清建筑为特色,青砖灰瓦,古香之气,溢满城区。雕梁画栋,目不暇给,无法细品,只感觉在一幅硕大超长的古画卷中,只是我的装束太现代,无法相融一体。这些古建,绝不以整齐一律的风格呈现,而是错落有致,每一眼,都不是重复之前所见。打开手机摄影,一会相册爆满。我觉得如此,只能算是留其形制,而不得古韵。便随便寻一处河岸石凳坐下,仰观古建。蔚蓝天空为画布,参差楼宇,争相入画,摩天抚云。有轻云缓至,勾勒古建檐角,仓促一抹,瞬间游走,想责游云无意,却不敢,何尝不是一种情调啊。千古逸云,从来如此,拂过一遍遍,已经难辨三千年时空。在这个时代,很多地方都在复原古镇古城古建,很多都是模仿,我觉得滦州古城的设计,是破格的。多少设计师,在这方圆两千亩的地盘放下古建,都会灵感不灵,而滦州古城何以别具特色呢?我想可能是乾隆的那句“揽景目难给”的句子给了他们创作的启迪。就像看山不喜平,就像阅水观浪花,每一山水,每一细节,都是给与创作者灵巧的启示。很佩服在这个时代,滦州人给三千年的历史做出一次集大成。不敢说功不可没,但能说功力不凡。这不仅是气势对接三千年,还有他们心中理解的三千年的光怪陆离、繁华璀璨的再现。这是一种历史自信和深情付出。
我专心仰视,就像一个乡下人进城看景观,眼力不济,早被古玩店的老板看出,他凑在我面前说,你是真正来读古城的人。辽金元明清,光是这几近两千年,多少朝代在此建城,但时光都已经抹平了痕迹,在地上找难见踪影。我跟老板说“读不透”的。他说,太多人是平视古城青龙河两岸,唯独我仰视。他说这是读古城的最好角度和态度。历史文化,需要仰视,胸藏文脉,连贯思考才能得到概貌。一砖一瓦,一檐一角,都有令我们惊叹的过往,难以还原细节,我看的是设计者对古老的理解。在这个时间节点,我幸运地看到,已经让我满足了。我仿佛是一个历史见证者,寻找着三千年前与今天的对接,在一瞬间呈现于眼前。奇迹,不都是因为留下痕迹而让我们震惊崇敬,今天的复原,就是一种尊重历史的态度和智慧。再越千年,我们的子孙后代,一定把我们当成历史,今人留下的这些古建审美作品,又是一份宝贵的精神财富。我找不到设计建设古城的劳动者,无法面对他们说出赞美的话,我只能以脚步和眼光来揽胜揽古。他们会统计每年到此古城一游的游客的数量,我也在其中。
我突然想到革命家瞿秋白的一段话:“人爱自己的历史,比鸟爱自己的翅膀更厉害,你不要来撕我的历史。”在家国毁难时,他表达出对历史的痛爱态度。曾经的日子风雨如晦,多少仇寇来撕碎我们的历史。只有今天,人们才有底气修补复原曾经被撕碎的历史,那些历史残片,也是我们能够找到线索并为之骄傲的历史,滦州古城之建,何尝不是用碎片拼接的历史,尤其珍贵!
历史是我们的“翅膀”,我所以仰望天空。老板说,他记住我的话,作为他的古玩店的主题词。我不知怎样去找到古玩和历史的关系。可能他已经有了想法。我能把对历史的一点感慨表达出来,且被这位老板认可,我觉得这一仰视很值得。
二
滦州古城内有一条河叫青龙河,这条河是滦河的支流,环绕古城,给古城带来灵动之气。除了滦州古城可称“北方水乡”,再没有敢如此冠以水乡名号的。站在一处介绍青龙河木牌前,我记住了青龙河的别名——玄水、漆水、乌填河,郦道元的《水经注》都有记载,它源自塞外,清代才有青龙河名。龙是中华民族之图腾,它自塞外蜿蜒而至,进入古城,但它在今人手中“摇身一变”,成为一幅“古城上河图”。我问当地人,为何不叫“古城青龙图”,而重复开封之“上河图”?他告诉我,这是一个版权的问题。这条河是按上河图的描写而重修,力图再现那幅名画里的绝世风貌。况且,青龙河全长222公里,进入古城只是其中的一段,使用“青龙”名,并不确切。
碧水缓流,穿城铺锦。各色画舫,游弋其间,坐在船舱里的游客,顺流而观赏岸上风光。拱桥生彩虹,倒影水中,构成虚实相生的圆,多么圆满的一段水上之旅啊!这番寓意,也将青龙河的历史辗转于此,展现出它最圆润丰盈的身段。因为它再流经一段就入海,这是一次多么美的入闺妆点啊!曾经,青龙河默默无闻,悄悄流淌,难以照见游客面;如今变了功能,匍匐游客脚边,试做一面玉境,看这繁华,睹这盛世。
滦州“上河图”按画而建,古老的风景和格局依然尽量保留,只是“上河图”里的那些宋人已经换了一波波,秋千仕女,马夫轿夫,已经退出画面。岸上游人商户,和悦相融,尽呈休闲状态。将来的人,看我们就像看宋人,也会有一番怀古揽胜的享受吧。不过,有了文旅思想,岸上多了几处楼阁,听人说可入内品茶观青龙烟波,赏画舫漂流,还能听曲,把自己放进古色古香的意境里。我发现我所有的游览都带着遗憾,因行旅匆匆,无心登楼,只能舍弃一段闲品慢观的雅趣。
如果是夜晚,赶上古城安排的契丹文化演出,那就要挤进文姬楼、月老阁,领略一下塞外文化的特别魅力,了解千年之前,那个一身华丽,蹀躞带玉,金冠紫袍的耶律阿保机选择滦州为都的传奇故事。我感兴趣的是,他第一次提出使用“滦州”这个名字,滦州,并不在中华文化的天下九州之中,但他在地理军事学上绝对是奇才,滦州“枕燕山而踏渤海,屏京津而扼关外”,虽不能称其为雄才大略,但绝非一个只知道在马背上驰骋的牧羊者。尤其是他接受了“州”的行政区划概念,试图将他的政权和中华既往的行政体例保持一致性,尤其是他所建都城滦州,当时就接纳了26个民族的人,契丹、鲜卑、女真、蒙古、满、汉等各族相融和乐,可见其政治眼光之深远。那时,没有一首歌《我的中国心》,但有“中华情”。就连他的封号也沿用了华夏的体例,称为“辽太祖”,“中华一统”的概念,绝非只是汉族人的治政愿景,也是被各族政权所接受。考究起来,我觉得,中华文化有着巨大的传染力和包容性,于是这个东方血脉不再进行民族的血腥杀戮和排斥。于此而言,滦州就不仅仅是一座用时间定义的古城了,而是用民族精神照耀的胜地。
三
去看看滦州的老县衙,刘三姐曾在此衙告状,一出个人的悲剧,终于震惊了社会。公平正义,是滦州的一个古老符号。古城,不仅仅是揽胜之地,更有公正的法治蓝本。
一定要进入紫金塔,500多年的佛光,不熄地照耀着青龙河水,紫气洋溢于古城,多了一份古老的祥和。
我特别喜欢“夷齐让贤”的历史故事,这也是滦州古城最远的历史。走过青龙河上的“夷齐桥”,站在伯夷叔齐席地而坐促膝而谈的雕塑前,3000年前的古韵轻轻袭来,我不能不侧耳倾听两人的窃窃细语。商周时期,伯夷叔齐是孤竹国国君墨胎氏的两个儿子,到底谁可为“孤竹”国君,互相推辞让贤,不肯就位,二人隐居首阳山,得知最终周推翻了商,“耻食周粟”,而饿死于首阳山。
席地闲坐,碰面对语,好一副无为的样子。古人的无为,不是掩饰,而是深入内心的原则。在权利地位面前,能够谦让,哪怕是弟兄,其后世都难以找到。无为,是修养和智慧的选择,是对欲望和焦虑的最好治疗。这一定不是时代造就这样两个人,而是几千年难以遇到的心性。
我是山东人,走出去,心中总有一个“礼仪之邦”的自豪感,可能这就是古文化留给我的印记吧。但站在滦州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我也要把这四个字荣耀之匾送给它。其实,走在中华大地上,到处都是可以感受到厚礼盛仪。《诗·小雅·楚茨》有记载:“献醻交错,礼仪卒度。”从觥筹交错的礼仪,到禅让与贤,礼仪的幅度与深度,都在扩展,形成了强大的中华文明。
在滦州古城,哪怕是一个简单的字,一个名字,都泛出浓浓的古味。如果喜欢,可以放下一步一景的游览方式,完全可以通过一两个字,走进古文化中。一直看着“孤竹国”三个字,略知这是在商周时代起于燕山南麓的一个诸侯国度,却不知为何取了这样的一个名字。北国少竹?据说,的确有过这样的猜测。我生怕会犯望文生义的错误。据说,“孤竹”即觚竹,“觚”是青铜制的酒器,“竹”是用以记事的竹简或木简。这是多么伟大而古老的文明!
小时候去上学,母亲说“去识字”,自以为这一辈子读书教学识字不少,进滦州古城,觉得虽读得出,却不甚解,惭愧的是浅尝辄止。
古城揽古,却不是一网打尽,也只能算是走马观花。但我对滦州古城有着良好的观赏态度。
2025年3月18日原创首发秀才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