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土地起个名字(散文)

幸运星 17天前 40

土地也是有名字的,我记事起,父亲和母亲在饭口上谈论最多的是某某地块,该种什么?不该种什么?在父辈的眼里,土地就是农民的命根子。一个农民有几块土地,身板也硬朗,走南闯北说话有底气。土地的名字从哪来的?这一点不用猜,自然是土地的主人给它起的。南河屯有五十多户人家,每家都有自己的责任田,果园。土地分配到户后,人们把各自的责任田划上记号,比如,在两家土地的坝梗埋一块大石头,这样可以区分开彼此的边界线。我们家有五亩地是一整块的,地势平坦,又紧挨着公路。南北贯穿的公路,北面是通向盖州的,南面是奔赴庄河,大连的。土质比较肥沃,以前不知是谁起了一个河夹心的名字。从曾祖父那一代人起到父亲这一代,始终叫河夹心。没有人篡改过,好像改了这大片田地的名字,是一种犯罪,内心有负罪感。父亲顶喜欢这五亩地,土质好,春季种一茬玉米,玉米垄沟栽一季土豆,或者红薯,收获时,一马车一马车的往家拉。我读初中那会子,乡村兴起庭院经济,农副业发展迅速。有人来南河屯挨家挨户做思想工作,要承包屯里人的责任田,摆弄经济作物。种药材,枸杞子,党参,黄芪,狗宝等,很多人被说动心了,和承包商连价格也没讨,就将河夹心的好地包给城里来的生意人。无论这伙人给父亲什么条件,父亲头摇得像拨郎鼓,五亩地决定不包出去,一家人的口粮指望着河夹心那块地呢。

我想起那个生意人姓梁,实际上他不算是庄河城的人,仅仅从别的村子走出去的暴发户,在小城买了房子而已。当然,梁老板活得很潇洒。他看准乡土这片市场,目光盯住当时市面上中药材稀缺的调查报告,才折回农村准备大干一场。梁老板衣冠楚楚,腋窝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来了好几次,提出各种诱惑人的条件,父亲是雷打不动,不吐口,不接受。梁老板气得直跺脚,埋怨父亲是榆木疙瘩,放着现成的发财机会不争取,反而抱着老思想,老观念,辛苦过一生?父亲呷一口酒,散篓子酒,夹一块黄灿灿的鸡蛋,一边嚼一边说,一个农民没了土地,等于将自己后半生断了。梁老板怒气冲冲的走了。

这么以来,河夹心大块大块的土地尚没耕种,我家的几亩地,一身绿油油的玉米苗,周围则是铺天盖地的药材,父亲选择在河夹心好地种玉米,原因很简单。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就指着河夹心这五亩地了。玉米棵长成一人高时,风来了,雨去了。五亩玉米地仿佛一座孤岛,泊在河夹心大片地中央。梁老板在很多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和下午,带一帮女人男人在药材地里干活,有时和父亲打个招呼,父亲觉得不好意思,从兜里掏出烟口袋,卷一支喇叭筒烟,递给梁老板,对方推辞一下,自西服里捏出一盒香烟,我记着是大生产烟,不是云烟。那年月能抽得起大生产烟的人,都不是一般的人。梁老板捏出一支香烟递给父亲,父亲笑嘻嘻的拒绝,梁老板也没再让。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薄薄的烟雾缭绕着,父亲偶尔会咳嗽几声,梁老板讲一讲土地,种子,农药,化肥。也说一说南河屯的人和事,也说我家的五亩玉米地。父亲歉意的笑笑,以后,以后吧。等我干不动了,就把地租给你。梁老板说,可以啊?梁老板包了河夹心那块地的第三年,就没了踪影。有人说,梁老板种药材赚了一大笔钱,与老婆离了,带着别人家的女人跑了。也有的说,梁老板做生意赔毁了,没本钱继续投资药材的种植。

梁老板是和人签订合同的,他人走茶凉不了,原先拥有河夹心土地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眼巴巴看着那片地荒草萋萋,从春到夏,从夏到秋。

南河屯最初也有几百亩稻田的,和南河相偎相依,南河屯人每家分得六七分地,父亲给这两池子稻田起名:沙坝子,我八岁就尾随在父母身后,下田插秧。半上午,或者半下午赚一根麻花,一瓶汽水喝。坐在沙坝子那棵桑葚树下,吹一吹柔柔的风,听一听一树的鸟鸣,嚼一口麻花,喝一口汽水,仰望着蓝瓦瓦的天空,那份悠然自得的幸福,也许,一辈子也无法忘却。沙坝子那两池子水稻,收割后,要和几家联手,请来脱粒机,脱粒。我上过脱粒机,双手紧握一把水稻,和大人一起排着队,轮流走到脱粒机前,机器轰隆隆,力度非常大,父亲怕我被机器卷进去,呵斥我不许上机器脱粒,我趁着父亲不注意,抓一捧稻棵就上机器。刺激,新鲜,对一个孩子来说,勇于探索,无可厚非。多年以后,我嫁到刘家,家里家外,我拿的起放的下,事实证明,吃得苦中苦,方有甜中甜。沙坝子的两池子水稻,在饥荒年月,着实立下大功劳。收获的稻子,上机器加工,成了亮晶晶的大米后,来人待客,排上大用场。也改善了以往吃玉米饼子,玉米粥的困窘。白米饭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只是,沙坝子不久后因气候干旱,南河得水引不过来,只得放弃种水稻,改为玉米地了。

我一口气能列举一大群土地的名字:北大坡,西岗子、大梁、南山岛、老虎丘、王家湾、秋风堡等等,每一块地,都留下我的印记。离开南河屯出去求学,乡愁成了沉甸甸的甜蜜的负担,无数个夜里,在异乡的那张床上,我都会不经意的喊出南河屯一块一块土地的名字:沙坝子、河夹心、老虎丘、鹰嘴崖,还有南河屯夜空一轮明月,一银河的星辰。

问过父亲为什么给土地起名字,父亲低下头,沉思了许久,抬起头时,泪光闪闪,他说,每一块土地,不管大小,贫瘠还是肥沃,宽窄胖瘦,它们是有灵性的,是有生命的。你别以为土地不说话,就可以任意欺负它糊弄它。人对土地多一丝敬畏,多一份尊重,土地也同样把爱和精华回馈给人。

父亲做完大手术后,大部分土地不得不交给六舅舅打理,父亲执意留一部分自己侍弄。这也是父亲母亲活着的尊严,我们没理由反对。

回老家探望老人,父亲在饭桌上对自家的土地,如数家珍,喊出一块地的名字,就像小时候在大街上喊我和弟弟的小名,亲切,自然,毫无掩饰的爱。

我们这代人回到老家的几率不大,离开村子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渐渐地就将返乡的路掐断了,父亲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诫我,一定别把土地卖掉,一旦没了土地,你连回老家的资格都丢了。

有几次回到老家,在土地上走一走,发觉我和土地有了隔阂,无法逾越的鸿沟,这是因为我背叛了土地,当初对土地的信誓旦旦,全成了泡影,现在,只能在文字中喊一喊土地的名字:沙坝子、鹰嘴崖、河夹心……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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