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姑妈(散文)

柳云岫 17天前 30

我的姑妈叫张秀英,但她不喜欢名字中的那个“秀”字,在她认为老一辈人起名字太古板,索性就把“秀”字去掉了,叫成了“张英”。后来村里人都喊她:“张英”,反而还多了几分亲切感。

记得我八岁的那年夏天,突然得了阑尾炎,姑妈急匆匆地把我带到人民医院。后来我病好了以后,始终忘不了姑妈在我肚子疼的时候,还在一旁安慰我,教我背诵古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她那样做,可能是为了缓解我当时的疼痛。至今,我难以忘记那个场景,甚至连医生对我微笑的样子都还记得。

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说:“童年是记忆的摇篮,总有一个美好的人她突然出现,又突然存在你的记忆里,像春天一样生根发芽,有一种热爱的力量。”随着时光的变化,终于有一天,我发现自己长大了,而姑妈却老了。

姑妈是个很朴素,很会过日子的人,即便生活难免清苦,她依旧能站在生活的枝头,挑起岁月的五彩斑斓。

站在新疆的热土上,看到一望无际的土地总会让人心生感慨,你会说:“哇!好辽远,好辽阔啊!”可对于像我这般见惯黄土,见惯“一望无际”的人,却“忧心忡忡”。因为从小到大都要拾棉花,望着看不到边的一长溜棉花道子,总让人一筹莫展,只有拼着命去低下头,弯下腰,穿梭在长长的“一望无际”里,把每一朵如白云般的棉花装在身后的棉花袋子里,才能看见希望,才能赶在天黑前完成一天的劳作——挣钱哪有那么容易,我从小就深知农民的苦,那时候我就想好了将来,一定要好好读书。火辣辣的太阳照在身上,照在头顶,那是心上的“毒”,要勇敢面对,必须走完长长的棉花道子。

姑妈也并非喜欢种地,她曾经是村里很漂亮的大姑娘。我问她:“年年种棉花地,烦不烦?”她说:“不烦,烦啥,哪个农民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过来的,熬过了最毒的太阳,离收获的日子也就不远了,再说你一个农人,不种地靠什么吃饭?总不能放任不管,让土地变成荒地吧!你看这绿油油的棉花苗,多像大地的孩子,只有热爱土地,它才会哺育人类。”

姑妈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她把日子过的井井有条。春天到了,她就在自家的院子里种花,种菜,布置一圈篱笆,等待白的,粉红的牵牛花爬上篱笆,叫醒一个个黎明。村里的人农耕闲下来时,都会来姑妈家赏花,夸赞姑妈的小院四季如春,花草长开。这时姑妈就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大壶香喷喷的奶茶,把小碗擦的亮亮的,为赏花的邻居们分羹一碗香气四溢的奶茶,叙家常,聊人生,再泡点新疆的特色油馕、沾点可口美味的馓子,嗑着各类干果,品尝着生活。

去姑妈家的路不好走,骑电动车要一个小时才能到,和我家虽说是挨着的村队,但还是相距甚远。家里人要是想念姑妈,就捎点儿好吃的,跑腿的人肯定是我,我会带着奶奶的叮嘱,把东西送到姑姑家。奶奶说父母的心都往上疼,子女的心却往下疼,意思是只有父母才心疼自己的子女,而自己的子女却心疼着她们的孩子。奶奶抱怨姑妈不来看望她,说一箩筐想念姑妈的话,我就捡点重点的,可以记住的话带过去。对了,还有积攒下来的好吃的,一起带过去。

电动车载着儿我,我迎着风声,想念姑妈的路不觉得漫长。去了姑妈家,有一大堆干不完的活儿等着,大清早撒化肥,去地里扣棉花苗,围着渠沟看田地里的水哗哗流向棉田。我把裤腿码得高高的,有时还像个大人一样穿个胶靴子站在田埂上,和村民们抢时间,争分夺秒,你不盯着时间,你家的地就浇不完,那水就白白流进别人家的地里,喂了他家的棉苗。放水的时候,第一件事儿就是和村上的队长对手表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有差错。

我可是很麻溜的,虽然年龄小,那时也就十三岁,但足以顶个大人。看着我和村民们为了挣时间面红耳赤的样子,姑妈却哈哈大笑,上前阻止,说算啦,算啦!等那人走后,我有点不服输,坐在田埂上,姑妈也坐下来,她嘻嘻地笑着说:“你是对的,是姑妈错啦!那家人有五个孩子呢,庄稼收成要是不好他家吃啥?就多了两分钟,没事儿啊!他家的孩子还叫我婶子呢,最小的一个才两岁。”

姑妈家的房子并不大,能住人的房间也就二十多个平方,铺上一个大大的大通铺——我们这儿的人管这种大通铺叫榻榻米床,可以睡十来个人。我们全家的孩子也多,加上我二爸三爸家的孩子,还有姑妈自己的孩子,浩浩荡荡十三个孩子呢,一到放假了就往姑妈家跑。姑妈家几乎成了我们的收容站,是我们寒暑假必去的地方。白天我们去渠沟里抓鱼,晚上姊妹们坐在院子里数星星,看月亮,姑妈给我们讲一个又一个好听的故事。灰姑娘、白雪公主、青蛙王子、孙悟空西天取经……很多故事我至今都记忆犹新。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十多个孩子挤在榻榻米上,七嘴八舌的讲这讲那,姑妈也不凶我们,因为她听不见,她太劳累了,她是第一个睡着的。到了早上大家都醒来了,看着一个个睡觉时的睡姿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头朝东,一个脚朝东,一个趴着睡,另一个把身后的几个都挤到了墙跟。我想也许那个时候的开心才叫天真烂漫,才叫记忆犹新。

一大家子人,吃饭也不是小事。姑妈一天到晚钻进厨房给我们做好吃的饭菜,可口的洋芋蒸包、皮牙子牛肉馅饺子、黄灿灿的抓饭、豇豆过油肉拌面、大白菜丁丁炒面,一样都不落下。

每当想起童年,想起小时候的场景,都会暗自欣喜。在我长长的记忆里姑妈必不可少,书上说:“在成长的路上,眼前的风景和记忆都会在身后慢慢模糊,而某个带给你生命惊喜人却不会忘记。”我想那个人一定是我的姑妈,姑妈叫张英,今年五十五岁了。她喜欢各种各样的花儿,喜欢面朝小院去布置一方惊艳;她喜欢做各种美食,换做生活的风雨,品尝一世酸甜苦辣;她喜欢站在长长的田埂上,看一望无际的麦田,看那望不到边绿油油的棉苗,每一棵棉苗都是她的孩子,每一朵白色的棉花都是她渴望丰收过上好日子的追求。

姑妈就像名字中的那个“英”字一样,英勇、威武,她虽不是英雄,却活成了一束光,在平凡和朴素的向往中过着极简安逸的生活,与光同行,与生活织梦,开路。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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