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赵东祥在城里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了,随着岁月的逝去,赵东祥的老年综合征越来越严重了。可是,赵东祥对故乡、对故土、对老宅的思念却总是挂在嘴边,不时给远斌说起想回老家看看。于是,远斌们弟兄商量,今年赵东祥82岁的生日,就安排在老家,在老宅给赵东祥过生日。
初夏时节,阳光柔美,繁花似锦。故乡的山水清明,田野的庄稼长势喜人,农人们在田地间辛勤地耕种,古老的山村鸡鸣犬吠,一派生机。当车子行进在赵家沟的土地上的时候,远斌放慢车速,想让赵东祥好好看看故乡的山水。一路很少言语的赵东祥,记忆却清醒起来了,面带笑容,不时地指着家乡的山水说,那是火烧寨、那是矮梁子、那是红花梁子、那是红花水库。此时,远斌看到赵东祥的眼角已经湿润了。
站在赵东祥一砖一瓦辛苦建起来的老宅门口,赵东祥的脚步显得有点沉重。看得出,他在回忆过去那个艰难的年代,回忆养育四个孩子的艰辛与困苦。远斌牵扶着赵东祥走进院坝,走入每一个房间,甚至猪圈、灶房。
赵东祥用那干枯的老手抚摸着每一件家具,打开柜子,凝视着保存的老物件,久久不愿离开。来到神龛前,赵东祥双手合十,虔诚地给先人鞠躬、敬香。来到自家的堰塘边,翠绿的荷叶随风摇动,欢迎着这片土地的主人。
赵东祥喜滋滋地说:“这块田以前谷子的收成很高,现在种藕、养鱼也是好事情啊。”
而此时的远斌,却想起了赵东祥年轻力壮时,用背带背着远斌们弟兄四个犁田、栽秧打谷的场景,曾经伟岸的男子汉如今却变成了步履蹒跚的老人。赵东祥为了这个家,为了四个孩子,付出了青春和热血,担起父亲的责任,挑起了家庭的重担,从小就失去父母只剩独苗的他一生辛劳,让这个家人丁兴旺,儿孙满堂,远斌的眼泪潸然落下。
赵东祥一生友善乡邻,乐于助人,因而大家对他都是非常敬重。很多老人都记得赵东祥的生日。听说赵东祥要回老家过生日,赵家沟地乡邻们提着鸡公、背着花生、厚皮菜前来祝寿。并帮忙买菜做饭、打扫卫生等。很久没有人居住的老宅又焕发了生机。
近期,由于远斌的新书《邮仔乡愁》出版发行,三江侗族自治县社区教育学院袁院长读完全书后,从中发现了远斌们全家人和谐相处、孝敬父母、友善乡邻的现代孝善故事,很是感动。他说一定要把远斌家的故事讲给社区的居民听听。
一直从事爱心公益活动的小天下影视公司本着“小天下,爱相随”的宗旨,积极参加社区教育学院的公益活动,在彭总和钟总的带领下,扛着摄像机赶来跟拍赵东祥的生日活动。公司老总彭良会女士有着一颗善良的心,给赵东祥送来礼物,就像女儿一样与赵东祥聊天。赵东祥的记忆力已经严重衰退,交流起来非常困难,优雅的彭女士爱心浓烈,非常耐心。当她剥开枇杷,喂到赵东祥嘴里的那一时刻,远斌感觉自己对年迈的赵东祥做得还不够,还有差距,有点内疚,有点惭愧。
每年赵东祥的生日,弟兄四个都会携家人与父母一起愉快地度过,今年也是一样。二弟已经全家搬迁进了县城,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食材,并提前回到老家将老宅打扫干净。三弟是人民教师,很忙,也回到老家给赵东祥做这做那。远在外地工作的四弟一大早就驱车回到老家,就像女儿一样给赵东祥扎鞋带、牵扶着赵东祥在老宅和竹林散步。孝顺的四个儿媳妇,忙着做饭。
正午时分,远斌们全家人聚在堂屋里围在父亲张桂芳身边,点燃82岁的生日蜡烛,唱起了生日歌。歌声在老宅回荡,歌声是献给一生为孩子们奉献的赵东祥,也是献给吃尽苦头、与赵东祥相濡以沫的张桂芳。此刻,满头银发、一脸皱纹的赵东祥露出了幸福的笑脸。
困难时期,赵东祥平常是不过生日的,心里想着的是远斌们弟兄四个。他让张桂芳守住老母鸡,从鸡屁股里面抠出鸡蛋煮给远斌们吃,而辛苦劳动的父子张桂芳却吃口红苕稀饭。遇到条件好的时候,也会从广新街上买回一斤肉来,也就算是给儿子过生日了。
远斌们弟兄四个人给赵东祥敬酒,赵东祥用颤抖的手与远斌们碰杯。当孙子们给老爷爷敬酒的时候,赵东祥的脸上笑得灿烂。远在外地求学和工作的孙儿、孙女们打来电话,向爷爷奶奶祝福。赵东祥已经听不出电话那端是哪一个孙儿、孙女了,不断地重复着那句话:“爷爷过生,回来不到就算了,加紧读书啊!”当曾孙端着蛋糕给老爷爷的时候,远斌的老赵东祥流下了泪水。辛苦一生的赵东祥看到四世同堂的这个家,他是心里高兴啊!这是幸福的泪水。
“清黎照读书声远,白水流传世泽长”。代代相传的家风。朝枚之年的赵东祥,满头银发,步履蹒跚。当了一辈子农民的他,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是一个扎扎实实过日子的伟人,是一个为人善良,勤劳艰苦的男人。他对儿孙们的爱就像赵家沟那巍然屹立的寨子梁子一样,给予远斌们榜样,给予远斌们前进的动力,传承给后代巨大的精神财富。
过完生日的赵东祥,不愿意再离开赵家沟。远斌知道父亲的意思安排好了陪护和照顾人员,很不放心地离开。
半年后,老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医院检查没有发现病症,就是肌肉萎缩,器官衰竭,年老所致。
远斌知道父亲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时光不多了。
一个月后,收到平常帮忙照顾父亲的表哥电话:“老表,姨爹估计不行了,你快回来!”
远斌从上班的地方驱车立即赶到赵家沟,一路上心中默默念着,我好父亲一定要平安啊。同时,用车载蓝牙给三个弟弟打电话,呼叫他们马上赶回赵家沟。
一路上远远的脑海里尽是老父亲赵东祥那慈祥而又善良的身影,还有埋藏在心里多年的父亲模糊的背影逐渐显现出来,眼泪像涌泉一样流了下来,模糊了他的双眼,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睁大眼睛,握紧方向盘,加大油门,见车超车,很快就到了九龙水库大坝。车子刚进入赵家沟的时候,远斌听到了,不愿听到的鞭炮声。他知道,这是守护老父亲的老表和乡亲们点燃的鞭炮,意味着,老父亲已经走了,远斌停下车,冲进老屋,身体已经不好的他一口气爬上二楼,见到已经去世的老父亲,远斌伸手紧握那双已经干枯的手,含泪说道:“爸,你安心走吧,老妈,我会照顾好的,三个弟弟我也会照顾好的,你放心吧!”
赵东祥的手抖动了一下,逐渐松开。就这样赵东祥永远离开了他的家人,离开了乡亲们,离开了赵家沟这片土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初春时节的赵家沟,寒气依然笼罩着大地,一阵狂风将已经熬过了寒冬的黄叶,飘然落地,被柔软的春雨,打入赵家沟的泥土。
赵东祥走了,村民们都来帮忙。赵氏家族东字辈还健在的已经只有几个人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几个超过六十岁,城里打工都不要的老头和妇女。
送走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办理完老父亲赵东祥的后事,远斌搀扶着母亲离开赵家沟。四弟是个孝顺儿,坚决要照顾晚年的母亲,于是,四弟兄商定由老四照顾,大家共同承担赡养义务。
吃过早饭,母亲围着老房子走了一圈,还有点不舍,又打开每一间房屋,扫视一下,然后才一把大锁,将老宅锁了起来。远斌让母亲上车,母亲却说:“老大,你们几弟兄陪我走一下。”
远斌知道母亲的意思,就搀扶着母亲,向村口走去。这时几个老年人围了上来,邻居龚嫂拉着张桂芳的手说:“桂芳婶子,你要走了,要回来看我们啊!”
“要回来啊,我们家的祖坟还在这里啊,你们帮我他老房子看到一下啊,把我屋里的那点包产地做到,我们回来吃新米啊。”赵桂芳一改老伴去世的忧伤,笑嘻嘻地给乡亲们说。
“姨娘,你放心走吧,我帮你把屋里打理好。”表哥杨胜梁骑着一辆电瓶车,停下车来和张桂芳打招呼。“老表,你去哪里?”远斌问道。
“老表哎,我送孙娃子去广新读书。我们龙虎的学校,今年关了,没有办法只好去广新读书,好远啊,劳神费力得很。”表哥很无奈地说。
远在地里干活的赵远友,已经七十多岁了,见到远斌一行离开,放下锄头,顺手从土坎上的橘子树上摘下几个果子,递给桂芳婶子。“老侄,你都七十多岁了,还是莫做活路了。好好耍一下,辛苦一辈子了。”
“没有办法,我没你命好,只有当农民的命,现在还能够做点,以后做不动了,那就只有耍了。”赵远友轻松地说。
平时几分钟的路程张桂芳走了近半小时,一步一回头,一步一心酸,一望一遗憾,一停一难进。
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雨,赵东祥走了,张桂芳老了,赵家沟也变得老气横秋。
晨曦初照,赵家沟却没了往昔田间地头的热闹喧嚣。田埂荒芜,野草疯长,肆意侵占着曾经肥沃的土地,那一架架废弃的犁耙,半掩在草丛中,铁锈斑驳,似在低语往日农耕的繁忙。
村道蜿蜒,石板路坑洼不平,裂缝里钻出顽强的青苔。路边,黄泥巴夯筑的老屋成片歪斜,有的已经垮塌,门窗豁开,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眸,凝望着岁月。屋顶的黑瓦稀疏错落,几缕枯草在风中颤抖,偶尔有片瓦滑落,“啪”地惊碎一地寂静。
村头那棵百年老槐树,曾是夏日集散的凉棚,如今枝叶稀疏,干枯的枝丫纵横交错,宛如瘦骨嶙峋的手臂指向苍穹。树下的石凳,缺角少棱,独坐着几位老人,眼神浑浊,望向远方,口中念叨着外出闯荡、久未归家的儿孙。
黄昏时分,炊烟寥寥,整个赵家沟被暮色笼罩,愈发显得暮气沉沉,在时光洪流里,它就像一位迟暮的行者,往昔的活力被悄然抽离,徒留沧桑,守望着最后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