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土生土长的商河人。童年的记忆中,徒骇河水清澈见底,弯腰掬起一捧河水,送入口中,清冽甘甜的滋味,瞬间直达心底。
据上古传说,“徒骇”之名源于大禹治水时,此河水势汹涌,民工徒手作业时皆心生骇然,故而得名“徒骇”。彼时,大禹率领治水的民众,迎着惊涛骇浪,在汹涌洪流中勘测地势、挖掘河道。众人历经无数生死考验,心中虽满是惊恐,却从未退缩,凭借顽强的意志与不屈的精神,一点点驯服了这条肆虐的河流。岁月流转,当年的喧嚣与呐喊已然消散,徒骇河之名却如一座不朽的丰碑,铭刻着那段波澜壮阔、充满艰辛的治水史诗,成为中华民族坚韧不拔精神的永恒见证。
2025年3月8日,我有幸参加了由山东省散文学会主办、徒骇河流域创作中心承办的“散文作家徒骇河寻源”活动,以文学之名探寻徒骇河的源头。
我们从西池乘车出发,一路前行,直上金堤。眼前视野豁然开朗,瞬间便有了“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之感。稀薄的云气从徒骇河深处飘来,当它撞进我惊喜的眼眸时,竟带着战国青铜般的凉意。
古老的徒骇河,从历史深处蜿蜒而来,灌溉着肥沃的土地,孕育出灿烂的农耕文明,是沿岸百姓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河。
在高堤口闸前,金堤大道横跨而过,宛如一条悬在空中的道路。行走其上,鞋底碾过夯土里的草籽,恍惚间,竟能听见马蹄声从地底传来。春天的风,从远处的河道奔来,枯黄的杂草纷纷俯首,在起伏间似乎飘散着零星的呐喊。两千年前的杀伐声早已被河水冲刷殆尽,然而历史的车轮却铭记着一切——那些被风揉碎的呜咽,那些随露水凝结的誓言,都在惊蛰时节的暖风中重新焕发生机。春秋时期的战车曾在此疾驰,车辙中渗出的鲜血浸透了三千里沃野。刹那间,一阵恍惚,仿佛旌旗猎猎,厮杀声阵阵。在眼前那片尚未返青的麦苗下,或许还掩埋着折断的戈矛。冰冷石碑下的春秋卫国太子,早已在历史的风尘中,化作一座高大的土丘。
经年累月,芦苇在河水中摇曳,水纹将倒映的云絮编织成素绢,在堤下静静流淌。原来,徒骇河是如此温柔的一条河,它把金戈铁马都沉淀为水底的细沙,托举着人们的期盼,缓缓流向鲁北平原深处。
我蹲下身子,拨开杂草,小心翼翼地走下斜坡,踏入沉沙池这片赭色的淤滩,整个河床仿佛开始慵懒地呼吸。脚底传来绸缎般的起伏之感,似乎是几千年的泥沙在脚下簌簌游动,仿佛踩到了徒骇河柔软的腹部。这腹部似乎藏着某种古老的契约,当我反复蹬踏某块弹性十足的淤土时,淤泥在脚下交织,浑浊的暗泉立刻从脚印窝中汩汩冒出。每一道裂纹都是河道变迁的记录,每一个气孔都在吞吐尚未沉淀的时光。一种不祥的预感催促着我,我下意识地快步逃离。回头望去,那些被我踩出的水洼重新凝结,将散落的脚印封存成琥珀。此时的徒骇河是仁慈的,它允许泥沙暂时停留,却让清流带着所有故事的种子继续前行。
午后的斜阳拉长了我们的身影,映照在古云水库和沉沙池的分割堤那道青灰色的堤坝上。熔金般的沉沙池与凝碧的古云水库在此分界,一浑一清,宛如两个性格迥异的人被石墙隔开,却在同一片天光下低语。浑浊的一方凝视着清澈的一方,如同老祖母看着新嫁的孙媳,将金簪银钿都藏进对方的发间。
沉沙池宛如一个坦荡的汉子,把所有的秘密都展现在阳光下。浑黄的河水历经九曲十八弯的长途跋涉,到此终于肯卸下满身的风尘。细密的沙尘在池底铺就金箔,阳光穿透深沉的清波,给每一粒沙子都镀上琥珀色的光晕。轻柔的风拂过水面,波纹就变成了晃动的金箔,让人不禁怀疑水底藏着哪位河伯的宝匣。水鸟掠过时总会放慢翅膀,大概也是怕翅尖沾染上这过于纯粹的金色。
在堤坝转角处,长长的柳枝泛着鹅黄,昭示着古云水库的地界。碧波静谧的月牙湖,仿佛将整个桂林山水都沉浸在液态的翡翠之中,连倒映的天空都透着清冷的青色,一同悠然沉睡。太阳落入水中,悄然化作一汪温润的玉髓。据说,这是绿藻与碳酸盐共同作用的结果。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生灵在深深的水底舒展肢体,将天光过滤成深浅不一的碧色。垂钓的人们专注地凝视着水面,忽然,那片祖母绿中跃出一条银色的鱼儿。
沉沙池送来带着太阳余温的风,水库则回应以含着水藻清气的凉雾。或许,当启闭闸那铜锈色的闸门升起,金砂与碧玉便会交融成青金色的绸缎,向着华北平原的麦田蜿蜒而去。这大概就是大地的美学:让狂放的浑黄先沉淀为金,再酝酿成玉,最后才将精粹赐予干渴的人间。我忽然领悟,寻找源头的人,终究会溯源至历史的褶皱深处。
携带着鲁西平原黄土记忆奔腾不息的徒骇河,宛如岁月的歌者,停驻在聊城东昌府,见证着这座因河而繁荣的城市千年的繁华与沧桑。
当我们逆流而上,徒骇河的文化支流早已融入东昌府的肌理。
踏入古城大街,脚下的青石板路在柔和的灯光下散发着清冷的光芒,仿佛在默默诉说着千百年的故事。这些石板历经岁月的磨砺,表面已变得光滑,每一道纹理都是时光镌刻的痕迹。漫步其间,“哒哒”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仿佛是与历史对话的节奏。街边的古建筑错落有致,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宛如一群沉默的卫士,守护着古城的记忆。红灯笼沿着屋檐依次悬挂,暖黄的光晕摇曳闪烁,为古老的建筑增添了几分温馨,恰似点点繁星坠落人间,照亮了历史的幽径。
光岳楼犹如一座金色的灯塔,矗立在古城中央。它周身被灯光勾勒得金碧辉煌,仿佛是穿越时空的乾隆皇帝威严屹立。夜晚的古城,不仅有迷人的景色,更洋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街边的小吃摊热气腾腾,摊主们热情地招呼着顾客,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美食的香气。小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手工艺品,剪纸、葫芦雕刻、木板年画……每一件都蕴含着聊城的传统文化,吸引着游客驻足欣赏。此时,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让人感受到一种久违的闲适与惬意。
第二天清晨,我们走进光岳楼。这座全木质结构的楼阁,没有一钉一铆的生硬连接,却有着令人震撼的严密精巧。站在底层檐角处,抬头仰望,斗拱层叠,宛如盛开在空中的巨大花朵,一朵挨着一朵,相互交织、支撑。据记载,它始建于明朝洪武年间,当时的工匠们没有现代的精密仪器,仅凭双手与智慧,将一块块木头雕琢、拼接。那些梁枋、斗拱、榫卯,严丝合缝,紧密相连,支撑起楼阁的巍峨身躯,堪称鬼斧神工。沿着木质楼梯拾级而上,每一步都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仿佛是光岳楼在轻声诉说往昔。登上顶层,极目远眺,整座古城的风光尽收眼底。远处,古老的城墙默默矗立,明镜般的湖水波光粼粼;近处,错落有致的古民居,青瓦白墙,升腾着人间烟火。楼下的街道,行人如织,现代与历史在这里碰撞、交融。沉思中,仿佛看到康乾盛世的车马浩浩荡荡而来,帝王驻足,题笔留名,将一座楼的巍峨写入华夏的脊梁。
楼阁是古城的骨骼,市井烟火是古城的血肉。漫步在东昌府的老街巷,脚下的青石板已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一幅幅东昌木版年画在斑驳的墙面上舒展脉络,狼毫毛笔在青石砚台边吞吐墨香,大小各异的彩绘葫芦随风轻轻晃动……这些鲜活的文化符号承载着不灭的灵魂,在时光长河中逆流而上。
和煦的阳光抚摸着我的额头,徒骇河的波光突然映入眼帘。这条穿越千年的长河,正以水为笺,以楼为笔,将斑驳的砖纹化作字句,让飞檐的轮廓晕染成诗行。那些沉淀在青石板下的翰墨传奇,此刻正随着粼粼水波流向新时代的堤岸。
河水奔腾向前,如同这座古城永不凝固的文化基因。“相信未来,未来已来”的宣言在河风中愈发清晰。华阳实业深耕的轨迹恰似这奔涌的河水:绿色能源探索激荡着智慧城市的浪花,人才培养的支流汇入社区共建的港湾。当传统木版年画与数字孪生技术相遇,当老工匠的葫芦雕刻刀与智能生产线上的AGM隔板相撞,这座古城正以奔跑的姿态,将千年文脉写入未来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