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被踩碎的“沙砾”
“What are you doing?(你在干什么?)”身着旗袍、头簪玉钗的英语老师满眼怒火地朝我呵斥道。
“我在作诗呢!”我昂起脑袋,一脸得意。
“哈哈哈……”
响亮的笑声在整间教室里久久回荡,这笑声使我把头埋得很低很低。
“丁零零……”
终于,一阵清脆的铃声将我从窘迫中解救出来,我失魂落魄地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眺望远方。
“哎,给我!”
“快,快传给我看看!署名‘独孤求败’,哈哈!”
“竹外鸟语喧,绿水人家绕。终岁若得闲……”调皮大王赵轩摇头晃脑,站在走廊中高声朗读。
“还给我!”我飞跑过去,一把夺回我的“处女作”,当众撕了个粉碎。
自此,我在高中班级中得了个“独孤求败”的诨名。每当同学们在嬉戏打闹时用戏谑或赞扬的语调高呼这个名号,我便不自觉地将头埋得很低,再转身悻悻地离开,独自去寂静的图书馆“构建”自己心中的瀚海孤云、高峰莽原。
年少时的我时常幻想在浩瀚的文学海洋中垒起一座属于自己的高塔,可“暴雨狂风”一次次席卷而来。文字堆砌的沙堆被冲垮,一粒粒文字如沙砾般滚落一地、被踩扁踏碎,而我乐此不疲地一次次弓腰将起拾捡起来,又精挑细选,将一粒粒文字重新砌起城墙……
二、泥淖中开出一路鲜花
七月的天空格外晴朗,骄阳高挂、万里无云,两岸青山连绵起伏、苍翠欲滴。山脚下的土地黍麦黎黎,牛羊群群。
我躺卧在一棵核桃树的枝桠上,紧闭着双目,任凭一汪汪泪水喷涌而出、涕泗横流——自从高考落榜后,我的世界便布满阴云、驱散不尽,仿佛心中的那座神圣的殿堂轰然倒塌了,将我掩埋在层层废墟之下、动弹不得!
“岚丫头,你还躺在树上干啥?你放的牛跑哪去了?”祖母双手叉着腰,怒目圆睁地质问。
“我也不晓得牛跑哪里去啦!我马上去找!”我立马用手背抹干了眼泪,翻身下树,飞跑向树林……
那天晚上,我独自躲在后院的石阶上,没有进屋吃饭,故作轻松地哼着小曲儿,等待着即将来临的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不一会儿,我听闻嘈杂的电视声忽然断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便从心底油然而生,我顿时噤若寒蝉。果然,祖母带着妹妹一前一后地跨出了门槛。
“岚岚,一次失败就摧倒你了?人哪能不吃饭呢!”祖母轻轻地搂住我的肩膀,眼底尽是疼惜。
“是啊,姐,你可是独孤求败呢!”妹妹也走过来挨近我们,把一碗米饭捧给我。
从那天起,我抛却了满心的烦忧愁绪,不再忏悔昔日的龌龊,亦不再对未知的命运惶惶不可终日。我重新聚起心底的散沙,执起手中的笔,将一个个文字士卒在纸上排兵布阵、攻城拔寨!
八月的一天清晨,我踏着晶莹的露珠准备去采采风,正碰上一辆通体绿色的邮政车疾驰而来。
“请问是张清岚家吗?”
“我,我就是张清岚!”我有些迟疑地应答。
拆开快递文件袋,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本市级杂志《××文学》,书中刊载了一篇我的短诗——
借一方天地
他伸手
夕阳在他身后沉落
北风也停了下来
羊群在百米开外
……
他
惊慌失措地
伸出黄土地般厚实的手掌
向一轮皎洁的明月
借一方天地……
我飞奔回家,将这本沉甸甸的书呈送到祖母的面前,大声朗诵着纸刊上我的诗句。
此时,火红的朝阳渐渐从天边升起来了,知了在树丛间声声欢唱,我踏着一路泥泞、欣赏着道路边五彩缤纷的野花,一路高歌向前!
三、文学的火焰,生生不息
九月二日,下课铃响后, 学生们将我围坐在教室中央,七嘴八舌地分享他们暑假的诸多趣事,我忍不住地微笑、点头,赞许着。
“张老师,您的文章又上报刊啦!”满头大汗的班长旋风似的冲进教室,将快递盒递给了我。
“她喜欢看天,观云卷云舒;她喜欢听风,闻春语秋声;她也喜欢看大地一片苍茫……”班长小何站在教室中央,深情并茂地朗读着我作的一篇散文。
诵读完后,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大声欢呼、鼓掌,笑语一片。
我将那本书又留在了课堂,便轻轻地转身进办公室批改作文。
多年以来,我将一粒粒文字的种子播撒进少年们的心底,我悄悄地为它们浇水、除草,期盼它们终有一日同孩子们一道长成“凌云之木”!
时光如川、岁岁年年,我一路收获,又一路丢弃。终究,我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孩童成长为一位饱经世事的“大人”,但我追逐文学初梦的脚步从未停止—— 用文字为人生垒起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墙,任其世界朝夕变幻,它依旧岿然不动、风雨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