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巴城中轴景观线南端自南池艺术广场(南池河)逶迤而上,直达南龛山顶飞霞阁,这是巴中历史文化富集之地。如果说湍急的巴河是巴城的动脉,那么,依傍在南龛山畔安静的南池河,则是巴城的静脉。自雷破石沟绕巴二中沿中心医院从南坝雍景湾汇入巴河的南池河,恰如一位从幽深历史长卷里款款走来的温婉女子,溪流清浅,如巴女随风拂动的裙边,含蓄妖娆,肃静灵动。巴城历史有多长,南池河的咏叹就有多深。从古至今,南池河一直静静地流淌在巴城之南,见证巴城的兴替变迁,亲历着它的前世今生。
南池河岸窄流缓,两岸浅滩边荷叶如盖,荷花盛开时,姹紫嫣红,煞是好看。历代巴城文人游赏南池后,留下许多诗篇。赏荷与登山,最是文人的雅兴。所以,这水阳的南龛山、金榜山就多了几分被登临的荣幸。盛极一时的光福寺坐落于金榜山腰,状元张曙设馆教学的丹梯书院紧倚金榜山一侧,还有那数百龛依崖凿刻的摩崖造像,早已成为巴城的文化地标。
凭着寺院、佛龛、书院的滋育,南池河上的历史文化,越发厚重丰茂,水汽淋漓。学子商旅,文人仕女,春日或黄昏,纷纷走出巴城,渡过南池河,登临南龛山,诗之歌之,酒酣蹈之,幸甚至哉,此乐何极!不知从何时起,南池河畔有了高耸入云的春风楼,登楼远眺,诗酒乘兴,水天一色。《秦坦记》云:奇峰森列,跃入青汉,高下眩转,隔阂风雨。”抚卷悠然,眼前依稀闪现夕照下春风楼的挑角飞檐。每至春朝秋晚,三两相约登楼,远望只见千山叠翠,巴河邈远,把酒临风,此乐何极!
南池河上,还有一座楼,名击瓯楼,原址约在今南池艺术广场东侧,靠近中心医院,修建时间已不可考。据史料臆测,此楼当为南馆林塘内景点之一。南馆林塘,或为唐时巴州刺史羊士谔所建,他曾于政事之余多次流连南池河畔,留下了大量的诗歌。《蜀中广记•卷二十五•名胜记第二十五•川北道•保宁府二•巴州》记载:“……击瓯楼……唐中和四年,尚书右丞相户部张袆记赋在楼下……宋皇祐初,知军事马预作记,以为厅壁,有唐御史裴袆会昌四年记,宋庶子创建东楼,此其事也。”
唐人尚乐,击瓯,乃是时人宴酣助兴的音乐。状元张曙《击瓯楼赋并叙》里描绘了当时盛况:“宋玉九辨,悼余生之不时也。甲申窜身巴南,避许溃师,郡刺史甚欢,按眷一日,登郡南楼下,临巴江馔酒簇乐以相为娱。言间有马处士携善击瓯者至,请即清燕爰骋妙绝,处士审音以知声,余审乐以知化。斯可以抑扬放淫顿挫,匏竹运动节奏,出鬼入神……”寥寥几笔,家国之忧,友谊之重,音乐之美,酣宴之乐……扑面而来。张曙在巴中,不仅仅这一首诗词写到了击瓯楼。他生活在藩镇割据、风雨飘摇的晚唐,虽高中进士,终因不堪官场黑暗,辞官归隐,一直偏居小城巴中。击瓯楼,是张曙与友人日常饮酒欢娱之所。可山河破碎,壮志难酬,满怀的郁结,因着酒,更难纾解。
江风起兮江楼春,千里万里兮愁杀人。楼前芳草兮关山道,江上孤帆兮杨柳津。——唐•张曙《击瓯赋附歌》
“千里万里兮愁杀人。”状元心结因巴地苦酒,越发深沉。他辞官不就,于丹梯书院教学,但心中的苦闷依旧无法排解。中国文人受儒家思想影响深重,“达则兼济天下”,都有一颗舍家报国的赤子之心,纵因晚唐风雨飘摇而难以实现,但那一颗赤胆忠心,因着酒的刺激,会于孤愤间迸射而出。
相对于侄儿张曙的苦闷,仓皇间跟着皇帝避难巴州的侍郎张祎,在观赏了击瓯楼的击瓯表演后,本来沉郁心情忽而就明朗了许多。
驻旌元帅遗风在,击缶高人逸兴酣。水转巴文清溜急,山连蒙岫翠光涵。——唐•张祎《题击瓯楼》
仔细地翻阅华夏历史,会有一个惊人的发现,因击瓯这种宴乐而专门建楼宴乐的,目前所知仅有巴城一例,且自唐至清一千多年间,巴州历代均有击瓯宴乐的诗歌传世,如:
石上辞人赋,城高古郡楼。能将天外意,写尽曲中愁。湘瑟曾谁听,巴江祇自流。倚栏吟月午,临下更迟留。——宋•冯山《击瓯楼》。
冯山,宋普州安岳人,字允南,时称鸿硕先生。嘉祐二年(1057)进士,官终祠部郎中。
瓯是一种酒器,与现代的杯、盏差不多。从唐时画像看,瓯的形状不一,大多是高圈足向外卷,圆弧腹起直薄壁,口沿略向外撇,整个造型宛如一朵半张开的花朵。宴饮击瓯,酒香如花,振声激越,也算是巴州别于他地的一道历史文化亮色。
张曙因对晚唐政治失望,一生隐居巴中,死后葬于尖山坪下(今墓碑尚存)。临终时,张曙嘱咐儿孙焚毁自己一生创作的文稿。诗人的悲愤造成了巴州人文永久的遗憾,幸而还有他生前广为流传的一些诗文存世,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其中,被明代人傅振商选入《蜀藻幽胜录》的《击瓯楼诗并叙》,被誉为自汉徂明巴蜀大地赋藻压卷之作,赞誉极高。
傅振商,河南汝阳人,字君雨,明代万历三十五年进士,官至兵部尚书。有《缉玉录》《南都稿》《爱鼎堂全集》《蜀藻幽胜录》等传世。《蜀藻幽胜录》是一部具有鲜明巴蜀特色的散文选集,收录了自汉迄元散文佳作200余篇,其宗旨在于务使“蜀之奇藻,幽逸之概,大观具是”。内容涉及巴蜀政治、经济、军事及历史文化、风土人情、名人轶事、名胜古迹、碑铭石刻、神话传说等,具有很高的文学和史料价值。张曙《击瓯楼诗并叙》为全书开篇之作,足见作者之推崇。
张曙存世诗稿中,还有一首写于巴州春风楼的词《浣溪沙》,可管窥诗人心性。
枕障薰炉隔绣帷,二年终日苦相思。杏花明月尔应知。天上人间何处去,旧欢新梦觉来时。黄昏微雨画帘垂。——张曙《浣溪沙》
这是一首吊亡诗,张曙思念为谁,已不可考。五代时荆南大臣、文学家孙光宪《北梦琐言》曾评论此诗,说张曙从叔侍郎张祎“有爱姬早逝,悼念不已”。“其犹子(侄子)右补阙(官名)曙(张曙),才俊风流,因增大阮之悲,乃制《浣溪沙》”。后人并不认同此说,此诗更似作者思念情人所作。近代知名学者、诗人俞陛云(俞平伯之父)《唐五代两宋词选释》说:“第三句问消息于杏花,以年计也;诉愁心于明月,以月计也。乃申言第二句二年相思之苦。下阕新愁旧恨,一时并集。”击瓯楼上宴乐仍欢,瓯声阵阵,诗人流落巴地,思念的人已不在,思之令人恻然哀伤。
南池广场处原有南馆林塘,当年,官至监察御史的巴州刺史羊士谔在这里留下了大量脍炙人口的诗歌,极大地丰富了巴城的文化底蕴。
起来林上月,潇洒故人情。铃阁人何事,莲塘晓独行。衣沾竹露爽,茶对石泉清。鼓吹前贤薄,群蛙试一鸣。——唐•羊士谔《南池晨望》
凌晨或傍晚,行走在南池广场一侧,灯光朦胧,回看巴城的历史,恍如千年一梦。这些优美的诗句,令人沉迷于大唐刺史的悠然抒怀之中。
蝉噪城沟水,芙蓉忽已繁。红花迷越艳,芳意过湘沅。湛露宜清暑,披香正满轩。朝朝只自赏,秾李亦何言。——唐•羊士谔《南池荷花》
从南池河至半山腰,南馆林塘、春风楼、击瓯楼、丹梯书院、广佛寺、南龛石窟,依次沿山而建,富集的历史文化扑面而来,再有古楠森然,佛像肃居于金榜山畔,文人题咏镌刻于石,千载而下,仍令人叹为观止。人行其间,耳畔似有瓯声隐约,穿越千年时空而来。
02
我曾于巴州贤达野老间四处叩访,探寻击瓯楼在巴城的确切地址,终不得知。
我不是文化历史工作者,并不拘泥于实地考证,但结果仍令我十分沮丧。这只是我的个人癖好,我想找到击瓯楼的确切旧址,想到此静立片刻,闭眼冥思。我的思绪会穿越时空阻隔,遥见张曙的孤愤与情伤,聆听羊士谔的南池行吟,或者,华灯初上时,亲历一场击瓯酣宴的唐时欢悦。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我假想了他们的相遇。贬谪巴州的唐太子李贤,在巴州劝课农桑,教化民众,与在南龛山腰丹梯书院义务教学、开启民智的隐士张曙志趣相投(历史上,两人不可能相遇。李贤因叛逆罪被废为庶人,于调露二年——公元680年流放巴州;张曙则是跟随从父尚书右丞张祎避黄巢战乱之祸,于中和元年——公元881年辗转来到巴州,两人到巴州的时间相差了201年)。一个是有“太祖遗风”胸怀治国才能但无从施展的贬谪太子,一个是满腹诗书报国无门的落拓书生,两人诗书酬和,渐成知己。政事教学之余,两人一个下山,一个过河,相邀于击瓯楼内小酌夜谈。巴山夜雨常涨秋池,长安遥远在米仓之外,去国怀乡,忧思难遣。幸有旁边牡丹击瓯声声,为两位天涯惆怅人稍解离恨别愁,(击瓯舞女牡丹之名,我相邀于巴州戏剧《牡丹灯》)。夜深人悄漏声残,灯影摇曳,娇影隐约。两个苦旅的男子,因着侍女牡丹的声声击瓯,忘却了入肠愁酒,暂抛了尘世烦忧。
三人常于击瓯楼宴饮击瓯的故事,慢慢被巴城民众熟知。茶楼酒肆渐渐有了三人爱恨纠葛的男女故事。当事人却并不在意。或许太子李贤和状元张曙都对牡丹怀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情愫,但都深埋心里,牡丹也装作不知。三人都享受着这份难得的理解和片刻欢悦。可惜好景不长,当一首《黄台瓜词》传入帝京,女皇为了自己的称帝野心,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人伦亲情,下了毒杀儿子李贤的密令。丘神绩带来巴州的一杯鸩酒,彻底撕下了女皇残暴的面纱。人子李贤,也终于在看清母亲的狠毒后,绝望地饮鸩自尽。
噩耗传开,巴城人民陷入无限悲恸之中。张曙于课间得知噩耗,踉踉跄跄奔下南龛山。南池河畔击瓯楼内,突然传出泠泠击瓯声。张曙神色悲痛,几步抢进楼廊,击瓯楼门已从里面闩上。唯闻声声瓯声,漂荡在南池河畔,击碎一池宁静。
一曲瓯尽,突听瓯杯摔在地上的碎裂声。张曙心知不妙,忙寻人撬开楼门。只见满地碎瓷,牡丹倒在一侧,嘴角流血,早已香消玉殒。她的胸口,插着一支匕首。这匕首,正是太子李贤心爱之物。张曙曾多次听太子说起此物,乃是他七岁生日时母后武则天所赠。
张曙内腑摧折,伏地号啕。
两年以后,张曙登临击瓯楼东侧的春风楼,远望巴江汹涌,山川巍峨。回想与太子李贤、歌女牡丹击瓯宴饮旧事,而今物是人非,唯有自己孤立巴江风雨中。他一时百感交集,慨然写下“天上人间何处去,旧欢新梦觉来时。黄昏微雨画帘垂。”聊寄哀思以怀亡人。
我穷尽想象,仍不能复现击瓯楼旧日情状。据我的寻访所得,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在现在的中心医院旁,有一座拱桥,叫南池桥(也叫状元桥)。桥下圆形拱洞常年喷涌出一泓清泉,喧哗哗注入巴河。这就是旧时的南池河了。拱洞之上,建有二层楼房,楼侧有一座小楼,就是击瓯楼。一位年长的文友讲。他曾于20世纪90年代在巴城学习时,有数月时间宿于击瓯楼侧的小楼里。那时他白天培训上班,晚上则借宿于楼内,并受亲友所托,帮忙照看小楼。亲友在小楼一楼开了一家书店,摆着各类图书。生意不算太好,但常有读书人进店读书,有时一读就是几个小时。那时候,娱乐生活不如当下丰富,读书算是较为文雅的爱好。只要不损坏书籍,书店大多不会拒绝或站或立的读书人。这也是那个时代的文明风尚吧。二楼则作为舞厅,白天是关着的。只有夜晚,才有一群年轻人相约走进,跳一曲舞,交三两个朋友,纯粹而美好。
等每夜闹腾的青年们歌舞散去,二层小楼就陷入了夜的宁静中。而静伫于小楼一侧的击瓯楼,就一直安静的端肃一旁,像一位沧桑老者,任河水奔涌,任时光葱茏。
我洞悉,此击瓯楼并非唐时之击瓯楼,而是后世异地重建。《舆地纪胜》(地理志,南宋王象之编纂)云:击瓯楼在绿净亭东。《名胜志》云:在城南。《巴州志》(道光十三年版)云:似即羊士谔所开辟之南馆林塘中楼也。南馆林塘大约位于今巴中市南池半边街沿桂花井至中心医院南侧的南池河畔,击瓯楼是南馆林塘内景,应当建在河畔,且此楼与位于州衙河岸的春风楼遥相呼应。一在巴河边,一在南池畔。据此推断,击瓯楼大致位于中心医院后这一段南池河两岸,即今南池艺术广场处。南池市场搬迁后南池艺术广场筹建设计时,我曾有幸参加过讨论会,向专家组细数南池河畔至南龛山顶的文化遗存,说这是巴城历代文化富集之地,委婉表达了在新修广场一侧复建击瓯楼的意愿,希望建成后于楼内镌刻历代击瓯诗赋于其中,这是巴中仅有的历史文化符号,可进一步加持巴城的人文景深。惜乎南池河因上游群英水库截流日渐干涸,渐失河流风采,只起了个夏季山洪陡发的泄洪渠功能而已,击瓯楼的重建,因之也搁置了。
03
如今的南池艺术广场,是巴城中轴线南段的起点,人来人往,是巴城市民最爱去的休闲之地,每天吸引了众多直播爱好者来此打卡拍照,并由此拾级而上,登临飞霞阁顶,俯瞰巴城美景。如果时间再往前推那么一点,建于20世纪90年代的南池市场,是巴城各类商品的集散之地,数十年来,这里每天都是人潮汹涌。来自成都等地、打上不同年代烙印的各色货物纷纷进入南池市场,又被熙熙攘攘的市民选中购买,进入千家万户,影响、改变着巴城人的生活。巴中人十之八九曾光临过南池市场,它是巴城人民生活节节升高的参与和见证。
古往今来,南池河一带始终是巴城人辐辏影从之地,亦是文化后集之地。巴城中轴线(南段)选择从这里出发,随着石阶一步步向上,将巴城的历史和文化、灿烂与辉煌分段展现在世人面前,不仅是基于它的地理位置,更有历史文化的考量在里头。听说老城中轴线建成以后,建设者专门从南池艺术广场南侧凤凰国际城下第一步台阶开始,一步步攀登至山顶飞霞阁,台阶步数刚好是五百二十阶。
520,我爱你。纯粹巧合又多么讨喜的数字!
巴城中轴线南段已然成为巴城人周末休闲的好去处,也成了外地人了解巴城文化的一道窗口。攀登者顺着台阶向上,移步换景呈现着巴城的前世今生,游览者恍然走进了巴城的数千年历史之中。中轴线依次呈现着八大景点:巴州纪事、巴州人文、诗韵巴州、巴城记忆、千年古刹、玻璃栈道、金榜挂印和天开金榜。登临山顶,走出巴城历史的幽深,又有飞霞阁的登临之幸,俯瞰巴城的美景之叹。身披白云清风,更有川陕革命根据地将帅碑林的初心涤滤。清风萦耳,好鸟相鸣,天高地迥,美景在目,时有佳朋在侧,此乐何极!
沿着灯火辉煌、人潮拥挤的南池艺术广场走到三号桥边,巴河夜景的闪亮又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随着“巴山夜雨”沿河景观带的建成,宜居巴城更令人流连忘返。先有春节时的游河观景,“观四龛护城,赏巴河逐浪”2024年“巴河杯”桨板邀请赛刚刚落下桨声。更多的人走进巴中,了解巴中,热爱巴中。在江北,巴人广场至望王山顶的中轴线建设方兴未艾,“四龛”护城,秀美巴中逐渐走出深闺,向世界展现她绝美的容颜。击瓯楼虽已不再,它的前世容颜,已随众多击瓯诗咏,嵌入巴城的历史这本厚重大书之中,成为巴城水汽淋漓的人文历史中的一分子。
这么一想,击瓯楼的消失,大可不必嗟叹。
南池河的断流是自然与时代的选择,击瓯楼在耸立了数百年后最终仍消失在巴城人的视线里,或许也是历史文化双重选择的结果。有幸的是,击瓯楼及历代文人雅士众多登楼击瓯的诗咏,极大地丰富了巴城的文化底蕴,平添了一份巴城有别于其他城市的文化亮色。
击瓯楼的历史,已存放进巴城的历史母盘,留待后来人。击瓯歌声,已渺遥不可闻。我翻开张曙的《击瓯楼赋》“……莺隔溪而对语,一浦花红;猿袅树以哀鸣,千山月午……”清越凄凉的瓯声已湮灭在历史的风尘里。层林尽染的巴州大地,已是金秋最美丰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