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散文)

江离若 18天前 5

窗前的陶制风铃又响了。这是祖母留下的旧物,釉面剥落处露出粗糙的土坯,像是时光啃食的齿痕。每当东南风掠过太湖水面,这串风铃就会发出沉钝的声响,像是从旧年光景里浮出的叹息。

去年清明整理老宅旧物时,我在阁楼的樟木箱底发现这本线装《金刚经》。经卷边角残损,泛黄的宣纸上洇着深浅不一的茶渍。于是想起祖父晨起焚香诵经的模样,他总说佛经要放在高处,却把最爱的碧螺春泼洒在经页上,那时祖母总嗔怪他“糟蹋圣物”,他笑而不语,只将茶渍晕染的经页轻轻抚平。如今檀香灰冷,那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朱砂批注上浸润的茶渍,倒成了最温热的印记。

老宅天井里的银杏树又抽新芽。这棵树是曾祖父亲手栽种的,每到深秋时便落金如雨。记得七岁那年,我蹲在满地金箔间数蚂蚁,祖父用竹枝在地上写下“一叶知秋”四字,教我认繁体字的“葉”有三片叶子。如今青石板上字迹早被苔藓吞没,倒是我在如今的新屋阳台上种的那盆文竹,总在黄昏时投下相似的碎影。

巷口的青团铺子还在。老板娘的手背已布满褐斑,揉糯米团时依然带着三十年前的韵律。清明前的艾草香混着新麦气息漫过门帘,让我想起祖母总在蒸青团时掀开笼屉的刹那——白雾腾空而起,她鬓角的银丝在蒸汽里忽隐忽现,如同宣纸上洇开的水墨。那时我嫌青团苦,现在才懂苦艾的回甘。

前年去虎丘看玉兰。花事最盛时,云岩寺塔下有位老者调筝,弦音清泠,掠过惊起的鸽群,与落英一同坠入青砖缝中。《长物志》写“花开堪赏直须赏”,古人携酒对弈,是为让花影浸透骨血;而今人举镜掠影,倒像怕辜负了谁的目光。我独坐石阶,忽闻“嗒”一声轻响——原是玉兰坠地,花瓣触砖的颤音,竟比快门声更惊心。

拙政园的紫藤老了。虬枝上悬着输液袋,淡紫花穗在风里摇晃,似迟暮美人勉强绾起的发髻。园艺师说这是在为古藤续命,可草木终归与人不同——我们靠回忆苟活,它却连记忆都是旁人强加的。十六岁那年初见紫藤的惊心动魄,原是因晨露未晞的四月清晨,自己尚且年轻。

整理老照片时,发现父亲年轻时在留园拍的胶片。画质粗粝的黑白照里,冠云峰前站着穿中山装的青年,与现在阳台上侍弄菖蒲的佝偻身影重叠。相纸背面褪色的字迹“一九八二年谷雨,与友论石”,像一局未下完的棋——湖石依旧峥嵘,人却瘦成一道皱缩的拓片,故友散若晨星。

最近常去平江路听评弹。老茶馆的条凳被岁月磨出包浆,琵琶弦上说尽风流。唱到《白蛇传》“烟波里一叶舟,相逢断桥头”时,前排的老夫妇十指相扣,他们手背的皱纹里藏着比传说更悠长的光阴。窗外游船划过水巷,橹声摇碎满河星月,却摇不散那交叠的掌纹。

深夜整理书房,意外翻出学生时代的地理笔记。泛黄的册页间夹着香山红叶,叶脉间还能触摸到三十年前的秋霜。忽然明白杜牧“停车坐爱枫林晚”的深意,那抹酡红之所以灼眼,皆因知道转瞬就要凋零。就像此刻台灯下的暖光,此刻砚台里将干的墨,此刻窗前轻颤的风铃。

风又起了。陶铃在暮色中晃动,惊起梁间栖燕。它们剪开橙红晚霞时,翅膀沾着太湖的水汽。我站在祖父常立的位置看落日,忽然懂得他当年说的“刹那即永恒”——那些我们拼命想留住的,其实正以另一种形式永恒流转。就像风铃每响一次,就摇醒一段沉睡的时光。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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