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苍茫(散文)

白泽轩 22天前 29

那个看似平常的一天却露出狰狞的面孔,深深镌刻在我的脑海里。

2020年的一天黄昏,晚霞满天,年迈的母亲走过来问了一个问题,我仔细地告诉她。母亲得知答案后转身进了房。不料几分钟后,母亲又走到我面前,问我同样的问题。如此反复几次,才停歇下来。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棂斜射在母亲身上,看着母亲颤颤巍巍的样子,回想起适才的一幕,我心底忽然一凉。

几日后,我回到市区,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父亲说母亲饭后出去散步,走到半路忽然迷路了,在村里人的搀扶下才回到家里。放下电话,我脑海里就浮现出母亲迷路的场景。

一条条小路纵横交错,贯穿着整个村庄。那个看似平淡的黄昏却危机四伏,眼前母亲行走了大半辈子的小路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她在岔路口的左右两条小路上徘徊着,仿佛陷入了迷宫。最终在村里人的指引下,母亲才颤颤巍巍,顺利回到老屋里。

几日后,父亲带母亲出去省医院检查,白纸黑字,久久地看着“阿尔茨海默症”几个字,父亲的手微微颤抖着,内心变得冰凉无比起来。

人老了,喜欢回忆。每次从市区回到老家,暮色里,柔和的阳光下,总会看见七八个老人紧挨着墙角跟坐着,他们偶尔说几句话,绝大多数时间陷入长久的沉默中,柔和的阳光映射出他们沟壑纵横的脸。他们深陷在过往的回忆里,一幕幕出现在他们眼前。

母亲至少现在还记得我,认得我叫什么。我担心随着时光的流逝,记忆慢慢被格式化的母亲会再也认不出我。

母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她慢慢连我们也不认识了。她不辞而别,渐行渐远,独自走到了时光的荒野里。有些东西,母亲刚放在这里,转身她又忘记了,又开始四处寻觅起来。看着四处寻觅的母亲,我忽然想起克拉克星鸦。克拉克星鸦擅于未雨绸缪,它会在食物充足的季节把部分食物储存起来,待寒冬降临才找出来食用。每年秋天,一只克拉克星鸦要将2.2万到3.3万粒松籽埋藏在5000个不同的地方,占地面积大约15平方英里。不论时隔多久,总也不会忘记自己藏粮的地方。它们拥有的是怎样的大脑?这样的记忆力却是令人咋舌。

记忆是时间留下的灰烬,重新点燃,火光温润着身处暮年的老人。记忆是用来抵抗生命寒冬的松子,母亲细细藏匿起来的记忆,如今早已忘记藏匿何处。母亲没有克拉克星鸦一般的记忆,属于母亲生命的寒冬已经降临,我们试图点燃火把一遍遍去温暖她,却收效甚微。

母亲的肉身还在,她生命的灯芯仿佛被疾病吞噬殆尽。

有一段时间,母亲一直在念叨妹妹的名字,问我妹妹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吃饭。我听了,顿觉伤感。妹妹已去世多年,那曾是母亲生命中最深的痛。

1992年盛夏的一天下午,看似平常的一天却露出血腥的一面。我未曾想到这一天会成为我生命里挥之不去的阴影。天空忽然乌云密布,一团团阴霾把适才刺眼的阳光吞噬干净。风肆无忌惮地在村庄游荡起来,不时呼啸着。

彼时,学校已放暑假,我唯一的妹妹在房间里休息。风越刮越大,迅速集聚成一个巨大的柱子,席卷着村里的一切。“龙卷风来了,龙卷风来了。”村里的大人和小孩纷纷呐喊着。龙卷风在村里人的恐慌里迅速奔跑起来,所到之处被搅成碎片。风肆无忌惮地席卷着一切。村里人纷纷躲进屋内避险。

龙卷风咆哮着从我家屋子附近的稻田里经过,风席卷着一块块瓦片,恰好击中我妹妹的头部穴位。瓦片原本静静地躺在屋顶,龙卷风充当着行凶者。妹妹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声,转瞬晕倒在地。

父亲和母亲循声疾步跑进屋内,惊恐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这一幕长久地回荡在他们记忆的上空。父母亲的呼叫声惊动了村里人,村里人见了纷纷过来帮忙。120急救车载着妹妹疾速往医院奔去,几番抢救,妹妹最终还是没有抢救过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母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母亲像一个溺水者,深陷在悲伤的河流里,经常一整夜睡不着。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苍白的月光映照出她沟壑纵横的脸,妹妹的一颦一笑浮现在她脑海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枕头。直至晨曦微露,母亲才昏昏沉沉地睡去。入睡不久,她又惊醒过来,一脸惶恐,双眼红肿。

一记无形的重拳把父母亲击倒在地。父亲见母亲悲伤过度的样子,很是担心。彼时的我正在福建工作,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顿觉天旋地转,世界仿佛坍塌下来。

妹妹的突然离世,母亲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如银的发丝告示着母亲内心的悲伤,村里人见了纷纷叹息。

闲不住的母亲经常跑出去,年迈的父亲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父亲和母亲是经媒妁之言而结合在一起的。母亲年轻时很漂亮,她看中了父亲的才气和忠厚。那个弥漫着喜庆气息的日子,母亲当时是骑着毛驴嫁到我们龙家的。婚后,家里四个孩子,开销很大,家里的重担落在了母亲瘦弱的肩膀上。

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父亲在县医院工作,离家里有点路。祖母卧病在床,全家六口人的生活重担如山般压在母亲柔弱却坚韧的双肩上。人生的苦难接踵而至,母亲却从未屈服,她独自扛着、挺着,用自己的双手支撑起了这个家。

家里孩子众多,生活拮据,母亲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绝望。为了多挣工分,母亲常在午后去后山上割茅草。深秋时节,空气中已有了些微凉意。经过近一年风雨的侵袭和烈日的暴晒,茅草变得枯黄干燥,是冬天烧饭取暖的首选燃料。午饭后安顿好年幼的我们,来不及休息,母亲便手持镰刀和绳子往山间走去。母亲走至山半腰开阔处,躬身娴熟地忙碌起来。手起刀落处,枯黄的茅草应声倒地。半个小时候,母亲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一直到薄暮时分,母亲才肩背着一大捆茅草下山,晚风吹乱了她的发梢。

对妹妹的寻找,是几近失忆的母亲在疾病边缘的苦苦挣扎。母亲的病情变得愈发严重,她经常独自跑出去,经常摔倒在地,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走在村里这条走了一辈子的小路上,却走得磕磕碰碰。是时光的侵袭下,母亲的身子骨变轻,骨头变脆。每次摔倒在地,她都摔得满脸是血。身子骨摔在石头上发出嘎吱嘎吱细微的响声,回荡在记忆的深井里。母亲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2023年下半年的那一次,母亲摔得最为严重,从此开始卧床不起。她生命的半径缩小为眼前这张窄小的床。

年迈的父亲无法整日照顾母亲,无奈之下,只得请一个保姆来伺候母亲。母亲慢慢变得大小便失禁,请来的保姆干不了多久都走了。无奈之下,只得出高价请。

我在市区忙于生意,一有空就会驱车回到老家,守候在母亲的身旁。母亲早已认不出我的模样。我搬来一个凳子,坐在床前,静静地看着熟睡的母亲,看着她脸上的一道道皱纹,这是时光留下的痕迹。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斜射进屋,我昏暗的心底忽然升腾起些微暖意。不久,母亲从睡梦中醒来,她怔怔地看着我,问我是谁。

世事苍凉,我想起之前每次归来,母亲总会在村口静静地等我。见了我,脸上就会露出熟悉的笑容。

回到家,屋里已摆好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肴。

母亲年轻时不仅是干农活的好手,而且厨艺好,能做出一手拿手好菜,亲朋好友逢年过节都喜欢在我家里聚餐。

如今,一切都变了模样。瘫痪在床的母亲已不会在村口等我,生活已不能自理的她更不能再给我们做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肴。

卧床整整一年,那个血红的黄昏,母亲最终还是离开了我们。

在县殡仪馆,母亲变成了一团灰烬。人这一生,体重的变化,由轻到重,由重又慢慢变轻,最后化为一缕轻烟。它勾勒出一个人悲欢离合的命运曲线。

回到家里,房间里空荡荡的,我的心仿佛也被掏空了。母亲渐行渐远,但她的气息却依旧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旧物是情感的器皿,屋里的旧物承载着母亲生命的印痕。

母亲没有任何遗言,失忆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告而别。母亲虽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但她生前对我的教诲,我始终铭记于心。

站在母亲的遗像前,静静地注视着她,她的一颦一笑又浮现在我脑海里。

2025年3月13日原创首发于秀才文学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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