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后,阳光温暖而柔和,透过阳台的玻璃窗照在身上,如同一层金色的纱衣把我包裹。我闭目享受着着份暖意,任由思绪如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顺着曲曲折折的脚印,流向那个三面环山的小村落。
那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每一块土地,每一道石堰都有我走过的印迹。这些印迹带着浓浓的乡音乡情,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我们的小村庄,坐落在一个三面环山的山坳里。村子不大,人口不多,茅草屋都盖在两面山坡上,土地也都在两面山坡上。山坡地多种红薯,也种芝麻,黄豆。红薯是我们一年四季的主食。滩地在两面山坡的中间,由于地势原因,滩地用一道道石堰衬托,滩地里种小麦玉米。
村口,是邻村的一个小水库,这个小水库把我们两个村庄隔开。我们村的头道堰扎根在水库里,水库边是我们村走向山外的一条小路。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无眠无休的守护着这个小村庄。
天刚蒙蒙亮,不知是谁家的鸡,第一个打破小山村的宁静,随即鸡鸣犬吠声如一首欢快的交响曲,让寂静小山村瞬间沸腾。紧接着,茅草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各家的木门先后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大人们穿衣起床,孩子们把头缩进被窝,继续做着自己的美梦。
不大一会儿,袅袅炊烟从各家的灶房里冒出来,环绕在小山村的上空。太阳慢慢的翻过山梁,悄悄地把金光洒在各家的房前屋后。茅草屋的墙上,挂着一串串黄澄澄玉米辫子,被阳光一照,金光闪闪。冬日的小山村,人们是闲适的,红薯地已经翻过,冬小麦也翠绿一片,从春种到秋收,春小麦入土,忙碌了一年的人们,直到这时才得以休息,就等着“今冬麦盖三层被”了。
在等着第一场雪来临的同时,也享受着冬日的暖阳。生活在这个小村庄的人们,勤劳善良,吃苦耐劳,但贫穷却如影随形,无法摆脱。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唯有冬日里的暖阳,毫不吝惜地溢满整个山村。冬日阳光好似一盏聚光灯,温柔的抚摸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小山村里的人们,最喜闻乐见的事儿,就是扎堆儿晒太阳,侃大山。
我们村有很多道石堰,高高低低,那是为衬托地势而垒起来的。其中最受欢迎的是六道堰,它是我们村的中心,和打麦场紧挨着。每到冬天,这里是村民们的聚集地,也是各种山外信息的发源地。这里阳光充足,朝阳又背风。吃过午饭,有些人胳肢窝夹着小板凳,来到石堰根儿,往那一坐,闭目养神。有些人从麦秸垛上拽来麦秸,在石堰根儿铺上厚厚一层,往那一躺,做起了美梦。
待他们醒来,抽出别在腰里的旱烟袋,抽着旱烟聊着山外的世界。哪个生长队今年生了几头小牛犊,哪个生产队今年打多少粮食,哪个生产队换了队长,还有一些山外听来的新鲜事儿。嘴里唠着嗑,旱烟也不停的抽,抽完一袋,烟袋锅往鞋子上一磕,倒干净烟灰儿,继续下一袋,有时还会相互换着尝尝别家的烟味儿,他们一袋接一袋不停地抽,旱烟味儿四处弥漫,旱烟袋飘出的烟袅袅升起,和阳光的光线交织在一起,感觉眼前雾蒙蒙的。
那边的女人们则不停地忙碌着,纳鞋底,合麻绳儿,檐鞋口,缝棉衣,嘴不停手不停。她们讨论的是:谁家闺女多大了,谁家小子多大了,谁家闺女说给谁家小子了,谁家媳妇儿怀孩子了,谁家闺女快生孩子了,谁家婆媳闹矛盾了,有时还会聊些小孩子听不懂的话题。东家长西家短,缠簸箩檐的话,百聊不厌,聊的热闹,听的入神。聊着聊着,意见不同还争执几句,不过一会就好。
孩子们都在麦场上玩的不亦乐乎,推桶箍的,打陀螺的,老鹰抓小鸡的,捉迷藏的,倒立麦秸垛的,压老堆的。东奔西跑,东躲西藏,跑着闹着,吵着笑着。大人们不停地喊着,慢点……慢点……可孩子们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喧闹着。跑累了,就蹲在大人身边,听大人们讲山外的世界。
我在女人堆里穿来穿去,看到什么都好奇,常婶儿在纳鞋底,常婶儿纳鞋底的针脚纵横交错而不失规律,整齐有序,中间还纳了个花型,纳花型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节省一节麻绳儿。
崔婶儿在合麻绳儿,那拨吊儿滴溜溜的转,看得我眼花缭乱。拨吊儿是用木头做成,两头粗中间细,中间细处钉上一段带钩的铁杆。合麻绳儿时续上麻,右手转动拨吊儿,左手向上,麻绳儿合到拨吊儿快挨着地时,把麻绳儿缠在木头上。直到拨吊儿缠满,再把它合成两股,纳鞋底的麻绳儿就合成了。
邻居姑姑在做鞋帮,簸箩筐里放着剪刀,线团,针线盒,顶针,针锥,还有一些碎布块,檐条和一摞鞋帮,有侄子的侄女的,父亲的母亲的。尤其是给侄女做的那双,蓝底红花的鞋帮,大红的檐条,花花绿绿,特别好看。
乔婶儿在给女儿缝过年穿的花棉袄,红底蓝花,没开的花骨朵儿含苞待放,仿佛被风一吹就要开放似的。那花朵迎着冬日的阳光,肆意的开着。那一抹炽热的红,如同烈焰燃烧在心头,至今难以忘怀。她们边做边讨论着这件棉袄。邻居姑姑说:嫂子,今天你把日头缝进棉袄里了,妹子穿着老暖和了。是啊是啊,在日头地儿里缝,肯定暖和,就是趁着现在日头好,赶紧缝好了过年穿,去年的棉袄已经上补丁了。乔婶儿说。大家又围着孩子们的棉袄棉裤的话题聊下去。这个说:俺孩的棉袄胳膊肘快烂了,那个说:俺孩棉裤屁股上不知道啥时候破个洞,棉花都从破洞里跑出来了。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
直到暖洋洋的太阳西斜,阳光跑到东坡根,男人们收起烟袋,站起身,伸个懒腰,胳肢窝夹起小板凳,走向自己的茅草屋。女人们手里收拾着自己的活计,嘴里喊着自己娃儿的名字,回家了,回家烧汤喝汤了。孩子们一哄而散,跟着自己的家人回家去了。太阳落山了,石堰根麦场上瞬间恢复了平静。
夜幕降临,月亮升上了树梢,明亮的月色洒满大地。深邃的夜空繁星点点,每一颗星星都调皮地眨着眼睛。各家茅屋里传出欢快的笑声,晚饭的香味弥漫在小山村上空。小窗里透出的灯火,好似镶嵌在大地上的明珠,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随着夜色逐渐加深,各家窗户的亮光逐渐熄灭,人们逐渐进入梦乡,喧闹了一天的小山村重新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