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石磨(散文)

萧逸尘 2月前 70

不知不觉,抬头已是农历的腊月中旬,走进村里,总能看到一些农家的院坝里坐满了人,一桌挨着一桌坐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摆着各种各样的可口佳肴,而主人家的堂屋和厨房的门框上早已贴上了迎接新年的贺岁对联,一片热闹祥和的过年景象。

可,我家呢?葱葱郁郁的山林脚下,黄墙黑瓦的老屋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见袅袅炊烟,不见人影晃动,不见喜庆的装饰,甚至连水泥地院坝角落里的那方石磨,竟也不知在何时便布上了青苔。他们就像一位位沉默的守护者,在岁月的长河中,见证着我家的生活变迁,承载着浓郁的童年记忆和无限温暖。

看,那方石磨,要说有多少年了,细算下来,跟我的年岁差不多,应该说实际上比我的年岁还要大一些。我也是听父亲讲述的。他曾告诉我,石磨是在最开始翻修老家祖屋的时候,才决定打造的。起因是由于在翻修房屋过程中,看着有多余的条石,觉得大老远地抬回来,用不上再丢了怪可惜的,关键也卖不了几个钱。

索性,爷爷奶奶就提议将就现有的石头,打成一个石磨,说是方便以后家里吃石磨豆花,不管是平常还是有大情小事时做石磨豆花都是绝佳的美味。对于他们的提议,父母亲自是同意,也觉得家中是该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磨豆子的器具,免得万一什么时候想要吃了,还得把豆子装在桶里,提到邻居的家中磨豆子,等磨完后又得挑着两桶豆浆往家赶。

万一,遇上邻居家的石磨也坏了,或者刚好不得空,那想要招待客人做石磨豆花就不可行了。虽然邻居都是好心人,每次说要去磨豆子时也从来没有拒绝过,不过,这些日常生活用具,还是得自己有才是真的好。但,想要打造一个美观又好用的石磨,又是一件摆在父母亲面前的难题。正当为打造石磨的事发愁时,外出为别人打零工的三伯父回来了。

三伯父是父亲的堂哥,但因他的父亲是上门女婿,便一直生活在离我们家很远的镇上,两家人平常很少往来,只有逢年过节时才能见上一面。但三伯父总是喜欢来我家,每次来时都要住上几天才走。我也是后来才听父亲说起,三伯父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或许是因太过刻骨铭心,导致他在和那位姑娘分手后,便再也没有谈过女朋友了。不知道是心里无法走出来,还是一直没有遇到适合自己的缘分,总之就是一直单身着。

父亲曾劝他还是要凡事往前看,日子才能有奔头。但,他除了点头回应外,在行动上就没看到实际的成效了。时间长了,家人们也就不好再过问了,一切就随他的心意来吧,毕竟感情的事情不能强求,关乎一个人一辈子的幸福。后来,家人们在生活上更加关心三伯父了,每次他来家里时,都像迎接离别许久的亲人那样对待。要是吃点什么好的,也总是想着他,或跟他留点,或等他回来了再一起吃。

三伯父自是明白这份难得的亲情,也将心比心似的帮衬着家里。知道我们上学交不上学费,就把自己打零工挣的钱拿了一些给父亲,说是赞助我们姐弟两个上学,平常还不忘给我们一些零花钱买学习用具。要是遇上没出工的时候,他便帮着家人下地干农活,他像真正的家中一份子参与着我家的家庭事务。

当三伯父像往常那样背着工具回家时,见家人有些犯愁的神情,便好奇地问道是不是遇见什么难事了,他能帮忙做点什么呢?父亲便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想打个石磨便于以后磨豆子吃石磨豆花,可又不知道哪里找个会打石磨的人,不然家中修房剩余的那些好看的条石就只能丢弃了。三伯父见状,便自告奋勇地表示,这个事情就放心地全权交给他了。

原来,三伯父本就是一名石匠,家人也不知道他具体是在哪里学的,只知道他在外面为别人打石头、磊堡坎,但并不知道他还有会打石磨的这份手艺。听三伯父这么信心满满地说着,家人都十分的高兴,就期待着石磨出炉了。那段日子,三伯父把别人邀请他过去打石头的事情都推掉了,专心致志地窝在家中把石磨打出来。

据父亲回忆,那方石磨便是由三伯父亲自用铁杖一点一点敲打出来的。白天,他会帮着家人外出干着农活,午间休息和傍晚休息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认真细致地坐在那时的泥土院坝的一角,慢慢地精心构造着他心中的石磨。家人从未多加干涉,完全地信任他。因为尽管从身份上来说,他只是父亲的堂哥,但父亲却把他当成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那般对待。家里的其他人,也都是用心用情地把他当成一家人,彼此和谐友好地相处着。

听说,三伯父为了能打造出一方别具特色的石磨,还自己先画起了图纸,在数易其稿之后,才终于拿起铁杖在条石上慢慢地敲打着。只见他坐在条石上,一手拿着铁锤,一手扶着铁杖,一下一下慢慢地敲击石头时。那些冒出的石头碎末到处飞溅,铁杖摩擦石头发出一声声划痕的声音,偶尔还能看见如星点的火光窜出。同时,还能听见条石慢慢散落在地上的声音。一时之间,铁锤的声音,铁杖的声音,石落的声音,构成了大自然的美妙乐章,在声声入耳中,又让人感到了岁月的宁静与和谐。

父亲还说,在他的印象中,三伯父用了一个周的时间才把石磨敲出来了,从画图纸到条石的挑选,再到粗打造以及精致打磨,都是他一手一脚精心处理的,家人没有帮忙,他也不要家人帮忙。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干。有一天,他叫来了家人,说是要一起见证着石磨现成的样子。只见他缓缓掀开一张花色胶布,眼前的石磨有些让人惊呆了。

石磨,由三块比较厚重又完整的条石组合而成,最上方的磨盘圆润又平滑,磨盘的中央还有一个能放下一个女生拳头大小的洞口,猜想就是放豆子进去的地方;中间的磨盘也是圆润又平滑的,但在磨盘的中央没有一个洞口,是一块十分完整的石头,奇怪的是紧挨着这块磨盘的位置,还镶嵌着一个跟磨盘一样圆形的石槽,石槽的宽度应有一只大人的手掌那么大,在中央的位置还有一个凸出来的槽口,猜想这应该就是流出豆浆的位置;最下方的石磨则是一根圆形的石柱,跟两条坐凳垒起来的高度差不多高,猜想它就是石磨的底座,稳稳当当地紧贴着地面,像极了一个家的顶梁柱那般,深深守护着自己的孩子。

从远处看,石磨外层还带着诸多形态各异的花朵、鸟儿,且石磨内里均有一条条深浅一致的纹路,很是漂亮。刚好,清晨的那一缕阳关透过深悠的山林,星光点点地洒在这方石磨上。崭新的石磨,在阳光的映衬下,顿时像是被施了魔法那样,变得异常光鲜亮丽。石磨看上去,十分的沉重,不知道三伯父是如何将它们一一搬上去,并且完美地拼合在一起的。但,那些都不重要了,因为这份功劳本就属于他。

家人们很是欢喜,异口同声地表示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当天就吃顿石磨豆花,看看味道怎么样。而且三伯父也正好在家,一大家人一起感受下这份自己劳动所得的美好,因为三伯父又接到了新的零活,不知道这次出去又是多长时间才能回家了。

说罢,父亲找来几根木头棒子,在家人的一起帮助下,又将它们打造成了石磨架子,一头用绳子掉在房檐下,一头挂在石磨的侧边,方便推动石磨时,彼此能和谐有序地转动,一点点地将豆子磨出来。就这样,那方石磨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忙碌。石磨也很配合地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随着阵阵吹来的微风,飘向更远的地方,像是将这份喜悦分享给更多的亲友,让大家一同感受着这份任何现代机器无法制作出的新鲜与纯粹。

有了第一次,便又有了第二次。再后来,石磨便开始了经常性的劳作,从磨黄豆到磨玉米,再到磨大米、麦子,它始终像个默默耕耘的农人,在日复一日中坚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石磨很简单,但经它的磨炼,不管是哪一种食材,都能散发出令人垂涎欲滴的味道。

那个时候,爷爷奶奶还在,父母亲也还在身旁,三伯父同样没有远离,加之我和小弟还在上小学,并未离家。一家人简简单单地过着日子,在一日三餐和一年四季中续写着平凡与平淡。可,现在那个其乐融融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爷爷奶奶已经去世,连坟头上的青草都长得有半人多高了,父母亲随着我和小弟上学便进城务工去了,连三伯父也因无子女而住进了养老院。这个家,看似还是那个家,但却少了当初的那份亲密与祥和。

每当我没上班时,总想要回到那个家中,看看那方石磨,犹如看到爷爷奶奶、父母亲、三伯父、弟弟和我都还在家中,等着经石磨磨出来各种浆汁,再做出令人难忘的味道。站在院坝边上,我抬头看着这片蔚蓝的天空,正在转身的地方,清幽的石磨里,依然留着几多沧桑、几多遗憾。

2025年1月18日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最新回复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