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春节里的亲戚

洛千影 2月前 78

每到年关,亲戚这个词便会像妖魔附身一般,变成晚辈们避之不及的年兽。

过去几十年,伴随人口迁徙的进程,亲戚们也逐渐远房化。时至今日,亲戚仿佛就只活在春节里了,甚至只活在记忆里了。

在母亲的深层记忆里,春节里的亲戚总有一场用势利眼刺痛她的戏。

九几年的一个大年初二,亲戚们在小舅家聚会,这也是后来一直的传统。亲戚们凑上前轮番去抱小姨的孩子,唯独抱在我妈怀里的姐,无人问津。众星捧月,热闹是营造给贵子的,只把一片凄凉留给了一颗敏感的心。母亲提前退场,抱着姐灰溜溜地往回走了。她在日后屡次给我讲述这个故事时,总不忘归因于“咱家那时候穷啊”。小姨的孩子穿的是正经的童装,过年的新衣。而我姐呢,天知道是从哪里捡了块布做的衣服吧。反正我印象中,童年里最靓的一件绿色衣服,也还是小姨孩子穿剩下的。这至少说明亲戚们势力且犀利的眼光,并没有刺穿我妈那敏感又要强的心。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势利眼并不具有当今这般浓厚的贬义色彩,反而是人们内心渴望的赤裸呈现,不刻意去掩盖和伪装。

在我的深层记忆里,春节里的亲戚总会带来一只只玻璃纸糊的灯笼。

这些个头不一的灯笼会在初二到初五那几天陆续报道,不同于白糖、挂面这些大人之间的礼尚往来,纸灯笼是专送给小孩子们的礼物。夜色下令,灯笼点燃,举高游院,灯笼开会,议题广泛,但总少不了攀比。谁的灯笼最大?谁的灯笼最漂亮…你以为仅仅是文斗吗?不,最高潮的武斗只待正月十五的元宵佳节。这一晚,所有被寄予厚望的灯笼都将决出个胜负。点燃蜡烛,挥舞对撞!纸破灯焚,输和赢乱作一团。没有人会想把灯笼留到明天,因为过了今夜,年就真的过完了。

那些年里,仿佛只有收到一只只灯笼,才觉得那一声声舅啊姨啊的,没白叫。

无论长辈还是晚辈,这些深层记忆里的过年情节都成了压箱底的老物件,极少会被翻出来。而浅层的,近些的年,更因乏味而显鸡肋。

有一种说法是:你小时候觉得有年味,是大人们为你制造的仪式感。现在轮到你为孩子们制造了。但是你拒绝了,还抱怨现在没年味了。

从亲戚这一视角看,过去那些携礼走访,摆桌设宴,年终总结,并且给小孩送上红包和灯笼的长辈们,大都垂垂老矣。就像在村头再也找不见的卖灯笼的摊位,那些和传统习俗捆绑的富有仪式感的时间,都流走了。

于是,春节里的村庄,就成了一年里年轻人和小孩浓度最高的时候。

而平日里呢,我们想象一下:村外一座等待被合并的没落小学,村头也鲜有几副佝偻的身影;大爷说是去锄地却蹲在田坎上刷了一晌的抖音,谁家门头里突然探出的一颗小孩脑袋吓得人一激灵,恍惚以为是村版《鱿鱼游戏》?老人旧物,隐匿或消失,确实也无心力去在短短不到一周的节日里支棱起从前的各种仪式感。

物质生活和精神世界的旧习惯和旧观念都被重构了。亲戚们会在年前打好招呼:今年就不走亲戚了,小舅一家更是在春节里自驾远方。

而活在春节之外的亲戚,于晚辈们虽然更无存在感,但于无声处,却时有温情的故事。

小舅早年作为一方养鸡大户,有一年赔得凄惨,我妈说他一屁股坐在鸡舍外面的田地里,哭丧得起不来。我妈安慰小舅:你怕啥,有我一碗水喝,就有你一顿饭吃。后来的故事发展很如意,小舅从鸡舍倒下,又从鸡舍爬了起来,一直在做自己熟悉的事情,做大做强,日子红火。

如今,我们姐弟在外,很多时候,还都是小舅和其他亲戚在照顾爸妈,带着去买新衣裳啦,去周边求神拜佛散心啦,做了好吃的东西分享啦…

舅婆前些年去世,大家过年的主心骨也就没了,于是我妈煽情地对我大姨妈说:咱妈没了,以后我们就把你当老人待。大姨妈被这番顺位继承搞得受宠若惊。继承、帮衬、分享,这大概就是亲戚关系的积极意义吧?这些也都是真实发生的,和势利、嫉妒、算计一起构成了人性的复杂性。

而在更广阔的讨论空间,活在春节里的亲戚,带着一堆被视为看似关心且毫无新意的问题,大多成了晚辈们厌倦的角色。被标签化,甚至妖魔化,这又何尝不是晚辈们的一种抱残守缺?

当他们真的逐渐消失在春节里,可能也就意味着所谓年味儿,只剩回味。面对旧事物,人们也信奉不破不立。或许自此之后,春节又会慢慢演化出新的模式吧。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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