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六,你应该没事吧?回来扯猪腿!
清早,我还没起床,彭峻的电话就打来了,言语恳切,透着兴奋。
我忙回复今天的确在家休息,九点前准能赶到。得到我肯定的答复,电话里传来了爽朗的笑声,他那一脸的灿烂仿佛就在我眼前。不料没多一会,有同事喊我有急事要办,我慌忙就出门了,想着办完事再赶去也不迟。谁料事务缠身,到了十一点也没脱身,只好给彭峻打电话道歉。
我跟彭峻非亲非故,认识时间不长。他是我老家邻村人,在当地流转了百亩山地,五十岁,中等身材,皮肤黝黑,长着一副憨厚的国字脸,留着板寸头。
与他相识,纯属偶然。今年初春的一天,我从城里开车回老家时,适逢修路,只好绕行,觉得离家不远,自信不用导航也能找到回家的路,但因山路狭窄崎岖,且久居城内,路况已是不熟,几次走错路,转来转去,一不小心汽车便歪到路边水沟里,沟虽不深,但车轮打滑起不来。我看到附近大水塘边有一户人家,朱红色铁大门敞开着,便过去求助。听到我的喊声,一个男人走了出来,正是彭峻。问明情况,他二话没说就开着拖拉机把我的车拽了上来。看到半车身的泥巴,便让我把车开到他家门口,他还急忙掂水把车身冲洗得干干净净。我给他钱,他不断摆手拒绝,且面带怒气,我只好作罢。他说车身的水未干,别急着走,让我进屋喝杯茶再走。我也正想休息一下,顺便了解一下他的状况,便随他走进大门。
这是一个四合小院,粉墙黛瓦,水泥地坪,甚是整洁。院子四周栽有桂花、石榴、樱桃等树,还摆放有几盆绿植,有的还开着花,东侧中间有一个灰色的圆形石桌,配有四个同色鼓形石凳,桌面上有一个暖瓶和几个茶杯,还有一摞书,其中有本书还打开着,这让我陡然想起耕读传家四字。天气晴好,纹风不动,和煦的阳光洒在院落,院内显得静谧而舒适。
他领我到石凳上坐下,冲了一杯毛尖。我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些书上,除了几本养殖和种植方面的书之外,其他的竟然都是文学方面的,有《散文》、《小说月刊》、《小小说选刊》等,打开的那本是余华的长篇小说《在细雨中呼喊》。看出了我的惊讶,他搓了搓手,笑着说,自己是个文学爱好者,闲暇之余,喜欢浏览文学书籍,写写自己的感受,偶尔也有豆腐块见诸报端。他说,写作能让人心静,更能让人思考。我说,的确如此,我也很喜欢看文学书籍,大学时曾写过不少诗歌、散文甚至小小说,但之后一直忙于工作,搁笔多年,近年又重拾爱好,也写了一些浅薄的东西发表在一些网站和杂志上,目前,正在抽空学习,努力提升自己。这么一说,我俩顿时亲近起来,相互介绍各自的过往。他说自己高考落榜后,到沿海城市打了十几年工,受了不少罪,也学了不少东西,没挣到大钱。几年前,他带着打工时结识的贵州籍妻子回乡流转了这片山地,种茶和嫁接果树,在林中也散养了近千只鸡。门口大塘也养鱼。他们有一双儿女,儿子大学毕业已在城里工作,快结婚了,女儿在读研二,也快毕业了。我夸他真不简单。听到赞扬,他憨憨地笑了,说自己当年没考上大学,只好让孩子来圆这个梦。他说,为了孩子,不知道我们两口子操了多少心,现在看来,曙光在前,值得。喝了一杯茶后,他领我站在大门外,兴致勃勃地给我指点山地范围和种植结构,就像在前线指挥若定的将军一样。我看到两处山坡上已形成了翠绿的茶园,但果树不高,尚未发芽。当我看到池塘里游闲地游动着五六只麻鸭和四只大白鹅,便笑问为何不多养些。他说,多了会影响环境,尤其会造成水质污染。他指着塘角的一处小矮房说,那是猪圈,我还养了两只黑色的小猪仔呢。鸡鸭鹅吃的都是纯天然东西,我绝不喂那些含有添加剂的饲料。到了年底,小猪仔就长大了,到时候邀请你回来扯猪腿,你可一定要来捧场哈。
当地人称杀年猪为扯猪腿。参加工作后,蜗居城里,我很少听到这种说法了,扯猪腿似乎成了久远的记忆。
走时,我们互加了微信,时常聊聊近况,也聊聊文学,相互交流心得。有两次回老家时我刻意绕道到他家,总会看到他在忙,茶园、果园、鸡鸭等等都需要经营和管理。他说,只要肯付出,肯定会有收获。经过夫妻俩的努力,这两年收入还行,过得很充实,忙着,也快乐着。尤其在夜里或农闲时,除了看看养殖和种植方面的书外,更多的是研读文学书籍,也写了一些文章,今年又有两篇在报刊上发表了。虽然当不了作家,但人生在世,总要留些痕迹,否则会心存遗憾。他的文章我看过,语言优美,感情细腻,值得称道。
两个月前,他让我抽空到他家坐坐。一天回老家返城时,我顺便到了他家。那天,阳光也很好,进了大门,见他正坐在石桌旁看书,桌上的摆设跟我第一次来相似,不过,这次看的却是乔叶的《宝水》。我称赞他看的书比我多,他连连说惭愧。平心而论,这两年我总是忙忙碌碌,空闲时从牌桌移到酒桌,这些得奖的书只了解些大意,并没看过,当然,也没买过。倒了茶,他笑称自己正在构思一篇反映农村老人生活的短篇小说,尝试着写写,大部头不想碰,也不敢碰,并把他的想法说出来,让我参谋一下。聊了一会儿,他带我到了水塘边上的猪圈旁,指着两头大黑猪说,看看,长大了吧,这种猪和那些养殖场出栏的猪不能相提并论,肉质极好。日子不经过呀,眼看快到年底了,到时一定请你过来扯猪腿。
近年来,农村人越来越少,养猪者更少了,甚至有些农村孩子就没听过扯猪腿的说法。
当年,山村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精心养着一到两头猪,吃的是糠麸和各种猪菜,纯天然的。当然,那个困苦的年代,也没有多余的粮食拿来喂猪。养猪几乎成了全家人的希望,因为它可换来生活所需。那时候,最忌长了半大的猪生病,若病死更是让人痛心,过年更无指望。记得我家每年也养有一头猪,大多是黑色的,放学后或星期天,我时常和小伙伴们一样,㧟着筐子拿着铲子到田间地头剜猪菜。临近年关,养了一年的猪,已是膘肥体壮,就等着在腊月里展示成果,就像收割成熟的庄稼一样。哪家要扯猪腿,就是一件大事。主人家和屠夫定好了杀猪的日子,提前一天便邀请近邻和挚交过来帮忙扯猪腿,并备好了烟酒和一应菜肴,同时也请来一两人帮厨。所谓屠夫,并非专职人员,也是本村人,有一套工具而已,只在杀年猪或红白事确需杀猪时才忙活,没什么报酬,酒醉饭饱后带走一些下水罢了。猪也享受特殊待遇,头天晚上和第二天清晨都会吃顿好的,对主家而言,也算是一种心灵慰藉。
到了上午八点多时,屠夫扛着一个浴盆似的大木桶到了,约两米长,一米宽,不到一米深。找个合适的地方放平,卸了一扇门板放在上面,叫帮厨人员抓紧烧水。烧开水的大铁锅是提前支好的,早就加满了水。不一会儿,人们陆续到齐,便到了扯猪腿的时候。四五个壮年人围着猪圈先估摸一下猪的体重,评论一下肥瘦,便粗略分了工,谁扯耳朵,谁扯尾巴,谁扯后腿等等。随即,大家七手八脚的,把猪按到了木桶上的门板上,屠夫手起刀落,猪的哼哼声便逐渐消失。猪血也接了大半盆,放了少许盐,放在一旁让其凝固。当地称猪血为猪胖子。接着,屠夫便在猪的一只后腿脚脖处划开一个小口,用特制的铁杆在猪身皮下通来通去后,随即用嘴使劲吹,腮帮子鼓得老高,猪身顿时如气球般滚圆。用细绳扎好小口后,抽掉门板,将猪放进木盆,一边浇着开水,一边用铁刮子刮着猪毛,不多一会,黑猪变成了无毛白猪。开膛破肚,卸掉猪头猪腿、内脏和板油,屠夫便将猪身平分成两扇,称出一扇的重量后,扯猪腿的人便帮他把两扇猪肉挂在提前搭好的木架子上,由屠夫慢慢地分解。屠夫首先会拿出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交给主人家,叫他们赶紧做饭,以免到了中午肉没煮熟。此时,那些来扯猪腿的人便无事可做,就跑去吸烟喝茶,悠闲地拉着家常,核算着今年的收成,谈着明年的打算。有的嘻嘻哈哈地打起牌来。除了屠夫,那些做饭的也在有条不紊地忙活着,厨房里炒菜声和锅碗瓢盆响成一片,连炊烟里都透着浓浓的年味。烧水的大锅,又变成了焖大米饭的铁锅。帮厨者小心地掌控着火候,担心做成夹生饭,丢人现眼,希望能形成焦黄脆香且厚实的锅巴,得到人们的称赞。而孩子们则在一旁打闹,等着吃肉喝汤。不过,杀猪的时候,大人们一般都不会让孩子们观看,以免吓着他们。
由于客多,酒席通常设有两桌,甚至更多。菜肴准备得很丰盛,主菜自然是一大盆猪肉,里面掺有萝卜、豆腐、猪胖子等,有的地方也叫杀猪菜。菜肴上桌后,主人便热情地招呼大家入座。当然,座次也是有讲究的,上座留给德高望重者和屠户,因为屠户最辛苦。屠户也乐意享受着这份荣耀,这也是他一年中最风光的时候。酒过三巡,男人们开始肆意地猜枚划拳,女人们则一边给老人和孩子夹菜,一边笑着听男人们侃大山。而孩子们却不管这些,只顾大快朵颐,嘴上流的油,直接用袖子擦。狗儿猫儿也过来凑热闹,很快就混得几片肉或骨头。
这顿饭吃的时间一般较长,主人不断地劝酒夹菜,乡邻们相互敬酒,喝得面红耳赤,有的还醉眼迷离地高谈阔论,舌头捋不直,不断地说着重复的话,有的还踉跄着敬酒,有的甚至趴在桌上睡着了……。到了最后,屠户会用铁杆挑着下水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主人家派人扛着木桶,把他安全送回家。
那时,每到腊月份,村人见面多数会问一句,啥时扯猪腿?回答往往是,扯猪腿还能少了你?知道杀过猪了,往往会问,有多重?猪养得瘦小的人,往往回答很含糊,不想让别人知道,认为自己不尽心,懒惰。养得肥壮的,却很低调,谦虚地回答,估计没有你家的猪重呢,只有七八十斤,板油才十多斤。对方会啧啧称赞,这么大呀,你真能干!他们说的重量,却是半扇净猪肉的重量,不包括板油。板油指的也是一半的重量。当地都是这种计量法。七八十斤折算成活猪,得有三百斤呢。那年月,板油是当地人最重要的食用油来源,人们对它的重量自然也很关注。
这种景象,多在农村,相互之间的那种热情和坦诚让人感动和难忘。名为扯猪腿,事实上却彰显着邻里互助的那份真情,那份勤劳和善良,以及与众人共享硕果的那份喜悦。
而彭峻,虽在外闯荡多年,却依旧保存着那份厚道,依然追求着心灵的那份纯真。共同的爱好,让我俩成了好朋友。对自己的爽约,我深感不安,甚至有种负罪感。忙完了手头上的事,已是下午三点多,回到小区门口,我又打电话向他致歉。谁知他笑道,啥也别说,我已到市内,你在门口等我。不一会儿,他开车就到了我面前,从车上掂下来一个白色的编织袋,说,你今天有事没扯成猪腿,我给你送来了。我一看,是一条猪后腿,有十多斤重。我很意外,更是感动,请他到家里坐坐,他连忙说,得赶回去,家里还有一大摊子事呢。好在咱们相距不远,也就半小时车程,以后交往的机会多着呢。
尽管我一再挽留,他还是要回去。上车后,他又伸出头叮嘱我,明年扯猪腿时,你可得来呀。我说,去,一定去。
我深信,明年我一定不会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