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高中时,有幸做了一年多华老的学生,听他的课是我最专心的,可惜当年政治挂帅,学无所用,未能得到华老更多的真传,甚为遗憾。尽管过去多年,有些事还是记忆清晰的。
华老师讲课严谨专注,在三尺讲台上尽情挥斥方遒,激浊扬清。讲《岳阳楼》时旁证博引,抑扬顿挫,神采飞扬,把我们置身洞庭湖畔。那八百里洞庭碧波荡漾,一望无际,白帆点点,若隐若现,偶有鱼儿出水,会引来翱翔的水鸟箭一般扑向湖面。两岸芦苇荡荡,芳草萋萋,香草兰花郁郁葱葱,青翠欲滴。到得傍晚,轻风拂过,皓月千里,欸乃声声,渔歌悠扬。小船轻轻滑向湖岸,岸边等候已久的堂客妹子露出了甜蜜的笑容。那江南水乡的风光让人心生向往,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怀也着实让人钦佩。
讲到《祝福》里的祥林嫂时华老师声情并茂,声音哽咽,把他的学生带回到黑暗的旧中国。讲到悲处,他竟泣不成声。祥林嫂勤劳善良,但在封建礼教和封建思想占统治地位的旧社会,她被践踏、被迫害、被摧残。她抵抗过,挣扎过,但终究没有战胜贫穷与愚昧。祥林嫂喋喋不休向人们诉说孩子被狼叼走时的无奈和悲痛,祭祀时鲁四婶仍旧不让她再沾手,可怜巴巴的眼神在华老师的讲述下历历在目,仿佛这一幕就在我们眼前,祥林嫂就唯唯诺诺蜷在某个墙角,让我们忍不住要去拉她一把,说一句话同情安慰她的话。或者给她一些物品、毛票让她再去一次庙堂。
虽然我是出了名的捣乱学生,但非常崇拜华老师,他的课我本是不愿捣乱的,有一次没忍住抽了同桌同学的凳子,让他摔了个大跟头,扰乱了课堂秩序。华老师一怒,罚我站了半堂课,我自找没趣,像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尴尬万分。这半堂课一站倒让我认错认罚,也心服口服,从此他的课再也不敢捣乱,更不敢分心。
写了一首诗,也不过是大话空话喊口号,美其名曰“政治诗”,被华老师当众训斥,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诗,然后告诉我什么是真正的诗歌。得意洋洋的我一下子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同时更加佩服华老师的博学才情。
曾写过一篇作文,好像是写过年还是过八一庙会的,华老师说能往天津某青年出版社的《革命事业接班人》刊物投稿,可我翻遍课桌里的书本那篇却已经不翼而飞。投稿一事虽然没了下文,但华老师的话还是给了我一定的鼓励和信心。多年之后,当我第一次投稿成功,我很感激华老当年对我的看好和肯定。
记忆犹新的还有两个年三十,是和华老师一起过的。华老师当时还是单身,和他一起过年三十的还有几个同学,得知我们要和老师一起守夜,父母给我们带的当然是最好的食材,但苦于当时的生活条件,能带的也就是些豆腐青菜、麻花油糕,红薯窝瓜什么的,好像还有煮熟了的白菜馅饺子。天刚黑就到了华老师的宿舍。他已经在等我们了,“啊,你们来了,还有XXX没到,咱们一起等等他吧。”这时的他已然不是老师,像我们的大哥哥,他边说边把我们带来的食物摆在平时备课的桌子上:“来,瞧瞧咱们大年三十都有什么好吃的”。然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瓶红酒,还有半只盐水鸭!
人齐了,华老师打开红酒,每人给我们倒了一点,说你们是学生,不能喝酒,今天破例,沾沾嘴边就是。说着举起酒杯,“同学们,咱们共同祝福,祝新年快乐!”
我们围坐在桌子旁,聆听着华老师用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给我们谈理想,论学业,讲故事,个个沉浸在无尽的幻想之中,连见都没有见过的盐水鸭也无心动一下。还是华老师为我们一人夹了一块让我们品尝。伴随着爆竹声声,春节朝我们款款走来,我们也越来越亢奋,丝毫没有倦意,一直到天亮。现在想想,华老师当时该是多么恓惶,家乡远在天边,此地无亲无故,心声无处谈吐,而且刚刚重登讲台,说话做事又须小心翼翼,我们这几个懵懵懂懂的少年竟成了和他一起守岁的人,也只有我们这群不谙世事的学生能陪他度过一个又一个节日。
记忆里最深刻的是他给我们讲《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巴斯克维尔爵士在离伦敦不远的一块沼泽地里死于非命的故事。他给我们讲巴斯克维尔家庭中一个“魔鬼般大猎狗”的传说,讲半夜时分女人凄惨的哭声,管家白瑞摩夜间可疑的举动等等。虽然听着脊背阵阵发凉,但从小听到的多是二郎爷担山、狐狸精下凡,小鬼推磨,狼外婆吃人等神神鬼鬼的民间故事、从来不知世界有多稀奇的我们欲罢不能,我们睁大双眼,猎奇的表情一览无遗,催促着他继续讲下去。从那以后,我知道了世界很大,知道了除了《西游记》《红楼梦》等四大名著,还有许多外国名作家的著作,还有一本世界名著《福尔摩斯探案集》。那时候也正是我渴望接触到外国文学的开始。
当我有了一些经济能力后,我读过、买过不少国外名著,还订阅过《世界文学》期刊,让我大开眼界,只是外国人的名字叽里咕噜一长串让我头疼不已,嘿嘿。尼.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伴随着我的青春,几年前生病住院,是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陪我度过那些晦暗的日子。直至现在我的书架上仍然有不少外国名著。
记得华老师年过不惑才成家,师娘姓莫。此时我已毕业,成为上山下乡的插队知青,得知华老师将要大喜,就和几个同学一起买了一对花瓶作为贺礼送给他,看得出他很高兴,对我们一再表示感谢,而我们也为华老生活充满新的阳光而高兴。
初入社会,在插队的那些日子里,看到了很多龌龊事,不公不正的事,与学校里老师给我们倡导的理念有着很大的差距,于是就给华老师写了一封信——我发誓,是一生写给唯一的老师、唯一的一封信,信中向他吐露自己的心声,对生活当中的一些困惑。本没有希望能得到他的回信,但他还是在百忙之中给我回信了,别的记不得,只记得的八个字让我终生受用,即“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想这八个字华老师不只让我牢记,肯定有许多,许多他的弟子、学生都会得到华老的告诫的,因为这是做人的一项基本原则。
后来,听说到他很多消息,知道他回南宁了,成了大学教授了,有了儿子了等。但再没有机会得到他的耳提面命,直到05年才又见到他。华老师根本不像年过古稀,他衣着得体,举止大方,谈笑风生,尤显儒雅,那种修养和风度仍然是没人能相比的。那年我招待过华老师几次,送别他到火车站时,欲扶他上车,被他甩开了,他执意要拖着大皮箱独自登车。看着远去的列车,我想到他在特殊时期的倔犟。华老师因为政见不同,堂堂北大中文系的高材生来到贫穷的昔阳当老师,当那场轰轰烈烈运动席卷全国,狂热的学生开他的批斗会,刚开始他还和学生辩论,后来干脆一言不发,只用炯炯的眼神回怼,再后来则用棉花堵塞双耳,任激进学生蹂躏推打、恶语相加,倔犟的头颅始终不低,信念却始终不变,哪怕被剥夺讲课的权利,侮辱性地让博学多才,学识渊博的他去掏泔水喂猪而且一喂就是好几年也不变。那一刻,我明白了,真正的知识分子的铮铮傲骨,是岁月和艰难不能磨灭的。华老师,一生敬佩你!
2015年我们同学聚会,又有幸邀请到他,80多岁的华老依然神采奕奕,精神矍铄,风度翩翩,谦和儒雅,我腆着脸请求他给我一起合个影,华老爽快答应,并把满脸的笑意送了给我。这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知道,我是华老师带过的所有学生中最蠢笨、最捣蛋的学生,说自己曾经是他的学生感觉是对他的亵渎,为了纪念那段难忘的岁月,我还是搜肠刮肚堆积了上面哪些的文字,愚钝的我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达自己的心情,只能借用人们经常用的祝福语:愿华老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