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记忆——韭菜盒子(散文)

陆遥之 17天前 27

每次闲逛龙溪古镇的夜市,我的目光不知不觉地停留在一对老夫妇的摊位上,看那煎得香气四溢的黄酥酥的韮菜盒子,让我想起了儿时舌尖上的美味。

​暮色里的龙溪古镇泛着琥珀色的光晕。青石板缝里钻出的苔痕,檐角垂落的铜铃,以及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门环,都在夕阳下氤氲出温柔的光泽。沿河而建的吊脚楼间,忽有油锅"滋啦"一声炸响,像一支清越的小令,惊醒了昏昏欲睡的街巷。

​循着香气拐进窄巷,青砖墙上斜倚着块褪色的木牌,"老刘韭菜盒"五个字被油烟浸润得字迹模糊。两张竹凳支起的油锅前,老阿婆正在揉面团,她的蓝布围裙在腰间系成了蝴蝶结,银丝般的鬓发随着揉面的韵律轻轻晃动。老阿公守着铁鏊子,竹铲在油光可鉴的鏊面上划出悠长的弧线,铁器与热油碰撞的声响,竟有了几分古琴的韵律。

​面团在老阿婆掌心里活了过来。掺了碱的老面在瓷盆里醒发整宿,此刻泛着淡淡的麦芽黄。她揉面的手势让人想起浣纱,十指深深陷进绵软的面团,又轻轻提起,仿佛在抚摸沉睡的婴孩。案板上的韭菜碎碧如翡翠,掺着切成米粒大小的豆腐丁,金黄的炒鸡蛋碎像是撒在绿绒毯上的桂花。

​老阿公从粗陶罐里舀出勺猪油渣,这是三十年的秘诀。油渣在热锅里慢慢化开,混着菜籽油的清香,在巷子里织就无形的网。包韭菜盒子时,老阿婆总要在馅料里埋颗完整的虾仁,"在春天里藏颗露珠",她总这么说。捏褶的手指翻飞如蝶,面皮在虎口处收出十八道细褶,宛如待放的玉兰苞。

​鏊子上的韭菜盒子渐次丰腴。老阿公执铲的手势带着仪式感,先让白生生的面坯在热油里定形,再缓缓注入半碗清水。霎时白雾蒸腾,将老人笼在朦胧里,只余竹铲敲击鏊边的笃笃声。待水汽散尽,金黄的脆壳已然成型,油珠在蜂窝状的气孔里欢快跳跃,像是镶了满身的碎钻。​

​记得儿时伏在祖母膝头,看她用豁口的粗瓷碗量面。乡间土灶的火光映着她鬓角的银丝,柴火噼啪声里,韭菜混着猪油香从屉笼缝钻出来,勾得人心里发痒。如今捧着烫手的韭菜盒,齿尖破开酥壳的刹那,三十年光阴竟薄如蝉翼——酥皮碎裂的簌簌声,馅料滚烫的鲜香,连指尖渗出的油光,都与记忆中的温度严丝合缝。

​暮色渐浓时,食客们在条凳上围坐成圈。穿对襟衫的老茶客就着盒子咂摸高粱酒,戴眼镜的背包客举着手机拍油锅里翻涌的金浪。老阿公把煎好的盒子码在竹匾里,金灿灿摆成盛开的莲。有位常客总带着搪瓷缸来,说要装六个回去,"给老伴留三个,给阳台的绣眼鸟掰半个"。

​河风掠过吊脚楼的间隙,带着潮湿的水汽拂过发烫的鏊子。老阿婆往面团里又揉了把碱,说起龙溪水从前能直接舀来和面。他们在这巷口守了四十年,眼见着青石板被游客的步履磨得发亮,装韭菜的竹篮换成了塑料筐,唯独这鏊子越用越亮,在黄昏里泛着铜镜般的光。

​最后一锅起鏊时,星子已缀满鳞次栉比的瓦檐。油香渐渐沉淀成夜色里的底色,混着远处传来的二胡声,在石板路上流淌。老两口收拾家什的动作像慢镜头,竹匾摞起的声响,铁铲刮鏊的轻吟,与潺潺溪水应和成韵。巷口的灯笼忽然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映在斑驳的老墙上,恍若岁月拓下的剪影。

​那些没入唇齿的春韭秋面,终究会在某个清晨变成掌纹里的沟壑,或是暮色中的一声轻叹。但每当油锅在龙溪河畔重新沸腾,金黄的月牙破开白雾升起时,记忆便有了具体的形状——酥脆的,滚烫的,带着细密皱褶的,如同生活本身的味道。

夜市渐渐散去,韭菜盒子的香味仍然弥久不散,让人意犹未尽。于是,挥笔填得一首《水调歌头·韭菜盒子》作为本文的结束语,词曰:

春韭凝新露,玉案雪揉天。

青霜刀落,珠碎盐渍沁香鲜。

薄面轻抟作月,兜揽翠华金玉,纤指褶花翩。

古镇夜欢尽,笑语阖家传。

转瞬油,起鼎镬,沸清泉。

琉璃盏底,葱碎融焰炙冰环。

翻覆金鳞甲蜕,渐染松纹霞色,酥脆锁甘泉。

举箸剖琼魄,烟火满人间。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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