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散文)

韩熙羽 17天前 21

昨天中午,我刚想躺下休息,手机铃骤然想起,是陆老打来的。他说老周两口子去他那儿了,让我也过去聚聚。陆老口中的老周,我称之为周叔。

周叔甘肃人,与陆老是老乡,说话风格却截然不同。陆老一说话,满口的甘肃味儿,而周叔却一点口音也没有。陆老银须长髯,一年四季短袖单裤,颇有仙风道骨之范。周叔文质彬彬,儒雅随和,一说话就露出温柔的笑,笑起来双眼又像两弯细细的月芽。他那略显稀疏的头发,总是蓬松地梳向后面,露出光洁而饱满的额头,整个人散发着独特的气质。

周叔是一位资深收藏家,他与收藏结缘,是在1980年,算起来至今已有45年了。周叔常说,收藏在最初只是他自己的爱好,没想到坚持着坚持着,就变成一生的职业了。周叔最初是在甘肃服役的一名特警,在他服役的时候,考古队在甘肃进行古迹开挖,他带领特警队为考古队保驾护航。

在那些日子里,他眼目睹了一件件古老文物重见天日。正是这些珍贵的文物,在周叔心中种下收藏的种子,让他生出复员转业、专门从事收藏活动的想法。

然而,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就在他要专业时,出现了问题,让领导百般刁难。只因周叔生性耿直,办事又丁是丁,卯是卯,从不徇私枉法,得罪了领导。有一次,他处理的事件涉及领导的一个远方侄子,即便领导私下找他说情,他也不为所动,坚持按公正处理。可这一行为,不仅拂了领导的面子,也触动了领导的利益。于是,在复员专业这件事上,那位领导不仅给周叔穿了小鞋,百般刁难,甚至还捏造伪证,对他诬蔑陷害,最终周叔被开除了。这意味着周叔就算到了正式退休的年龄,也拿不到一分钱的退休工资。

被开除后的周叔,生活陷入困境。原本身为高干子女的妻子,受不了这份苦,在父母的资助下,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远赴美国定居,从此与他断绝了联系。家庭的破碎,事业的挫折,并没有将周叔打倒。他依然痴迷于收藏,就像着了魔一样,全身心地走南闯北,搜寻古物。或许是老天眷顾,又或许是他独具慧眼,他总能在各种古玩市场、拍卖会中淘到好东西,而且总能以相对低廉的价格收入囊中。慢慢地,他在收藏行业站稳了脚跟,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毕竟他爱画如命,常常为了购买心仪的画作而倾尽全力,甚至到了“卖因买而疯狂”的地步。

周叔对收藏有着自己独特而深刻的见解。在一次采访中说到:“买的人别怀着那么强烈的发财梦,把艺术这种文化资源当成投资产品来豪夺,假画又如何泛滥得了?艺术多养人啊,烦愁劳苦于它之前,如冬后的闻花,春天就此在眼前揭幕。要用对艺术的真知灼见来提高、武装自己,艺术品自然就是你最好的兄弟、最好的伴侣。大家试想,谁能为你解心驱闷,还不是好兄弟?所以说,你不识他又如何能很好地把他请进门来,他又如何与你好好相待?玩收藏最忌急于求成。世间的一切成果都是通过各式各样的不懈努力换来的!”这一通话,可谓意味深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叔也迎来了人生的又一段缘分。他遇到了王姨,也就是他现在的老伴。他们虽然没有举办婚礼,也没有领取那张具有法律意义的结婚证,但两人相互照顾、体贴恩爱,生活得十分幸福。王姨之前有两个孩子,周叔视如己出,当孩子工作不顺心,想要换工作时,他毫不犹豫地拜托朋友,动用关系,把孩子安排得妥妥当当。而两个孩子也把周叔当成自己的亲生父亲,逢年过节就来燕山看望他,平日里电话也不断,关心他的吃喝用度,常常快递各种物品过来,一家人相处得其乐融融。

新冠疫情初期,命运再次向周叔发起挑战,他被查出患了胃癌。在得知消息后,周叔和王姨趁着北京管控之前,匆匆离开北京,回到甘肃,住进了医院。

“这个病人跟你什么关系,你这么上心。”办理住院手续时,主刀大夫看到护士长跑前跑后,陪王姨办理住院手续,忍不住好奇地问。

“他是我哥!多关照一点哈。”说来也巧,护士长姓周名尚芹,而周叔大名周尚泽。或许是这份同姓的缘分,又或许是周叔福缘深厚,护士长对周叔格外照顾。

有了护士长悉心照顾,王姨心里就踏实多了。周叔的胃被切除五分之四,手术很成功,而王姨在护士长的帮助下,从饮食起居,到日常锻炼等一应事项,把周叔照顾得无微不至。手术后刚五天,周叔就开始下楼活动了,还不让王姨搀扶,而王姨又不放心,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那时,正是春嗳花开的季节,院子里开满了鲜花。周叔看着满院的花儿,吹着和暖的风,正在阳光里养神时,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在压低着声音争吵。

“别再拧了,我就是不想给她治了。咱们回家!”一个无奈又坚硬的男声。

接着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她可是咱们唯一的孩子呀,咋能不治呢,你也知道我这身体,往后就是想生也生不了了。我哪能……”

“我咋能不知道,可你也不是不知道,咱家孩子得的就是一个压根治不好的病,就是神仙来了也没用,继续给她治,花钱就是个无底洞,现在该借的钱都借了,再治下去,往后谁还敢借给咱钱啊。”

“可是……她还是个孩子呀,咋舍得……”女人的声音。

“……”

周叔悄悄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假装是在遛弯儿,以免让这对夫妻难堪。

他看到这是一对饱经沧桑的夫妇,看起来像五十岁左右的样子。

王姨悄悄跟过来,小声说:“这么大的夫妇,孩子……”

“甘肃还有很多贫困偏远的小山村,他们的日子过得很苦。”周叔作为甘肃人,对一些情况比较了解。“这对夫妇你看着老,可能比咱们孩子还小呢。”周叔说的孩子是王姨与前夫的。

王姨心疼地说:“这对夫妇肯定是遇到大难题了,不然,自己孩子生病,哪有不治的呀,好可怜呀!”王姨的话点醒了周叔。

“我打个电话,你先别说话。”周叔说着,掏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前不久联系过他、想要买他一幅画的客户。

“老哥,今天打电话咱们长话短说,我现在急需一笔钱,上次说的一百万还算数吗?”

王姨一听急了,那可是谈了好几次都舍不得卖的一幅名画呀!但她很快就明白了周叔的意思,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悄悄地站在一边,静静地听着。

“好好好,那就这样说定了。”周叔放下电话,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走,咱们上楼,找尚芹去。”

护士长得知周叔的决定后,又惊又喜。她知道周叔说的那对夫妇,也知道那个孩子。那女孩圆圆的脸儿,笑起来甜甜的,特别招人喜欢,在接受治疗时也表现得特别坚强。有一次,孩子母亲问孩子回家好不好时,孩子好像知道了母亲的想法,喃喃地说:“妈妈,我不想死,我还想好了以后去上学呢”。护士长听了后泪流满面,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士长,家庭条件也一般,面对巨额的治疗费用,实在是有心无力。如今周叔愿意出手相助,让她看到了希望。

“哥,你刚做完手术,恢复起来也需要不少花费呢,你真决定……?”

“救人一命,就是救一个家庭啊。”周叔坚定地说。

护士长领着那对夫妇来见周叔。孩子妈妈看到周叔,忍不住泪流满面,说不出话,直直地就要给周叔下跪。周叔赶紧拽住她的胳膊,拦住她,而王姨在一旁看到这种情况,急得直搓手。

疫情防控稍松时,周叔与王姨回了京。我去接站,为他们在河南村的黑猪肉饺子馆的二楼接风洗尘。

有一天,王姨邀我去她那儿吃饺子,周叔搬出一纸箱他收藏的小人书,让我挑一套。我实在不好意思夺人所爱,再说我也不搞收藏,即将退休的我现在有一个原则:不再置办非生活必需品,即使非要置办什么,我只想置办一份心情,一份天天都好的心情。

如今的周叔,状态特别好。今天,他不停跟陆老碰杯,喝着陆老自己泡的药酒,王姨则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而我看着他们都如此健康快乐,心里也像吃了蜜一样甜,差点都要沉醉其中了。

周叔的人生经历,让我明白,无论生活给予多少磨难,只要心怀暖阳,就能闯过一切难关。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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