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烟杆(散文)

沈凌轩 18天前 25

2017年是我生命中的一道大坎,那一次,上苍给我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一直自诩强壮的我突然就躺在了手术台上——严重的心脏病差点夺取了我的生命。

在那之前的一个月里,我竟然有两三次做了同样的梦:我站在不知名的横跨山涧的石桥上,桥下是深不可测的深渊,雾气缭绕中一个似曾相识的老人站在我对面,他用手里长长的烟杆敲着我的脑袋在训戒:“不照顾一家老小,瞎跑啥!”然后,我就被心脏的憋痛给惊醒了。

我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是什么一回事。

直到后来,住院以后,医生连连用“凶险”来形容我的病情,还严肃地对我说:“按你说的情形,你早就没了好几次了!你真是命太大了!”我恍惚忆起每次梦中的哪个情形:莫不成,那就是奈何桥?可那个阻止了我过桥的老人是谁呢?

这疑问一直悬停在我的脑海里,久久不曾散去。2020年,家中迁坟,但高祖父、高祖母的坟是否动迁成了家中争议的焦点,因为他们的坟太古老了——高祖父去世都已经足足一百年了。现在,连在世的三爷爷都说不准到底那座我们曾经一直祭祀的坟头是不是他的,本家的几个叔叔婶子也都说:“那么长时间了,迁它干啥?到不如让老祖先在原地安分一点好。”

几天里,主持迁坟的我内心也在纠结,又怕惊动了祖先,又怕让本家有意见。直到动土的前三天,我在梦中见到了爷爷,是他生前带我回乡祭祖在坟前烧纸的情形。我忽然就意识到:这或许是他身前未了的心愿?我于是下定了迁坟的决心。

我的高祖父已经去世101年了,高祖母也去世77年了。坟土都是干硬干硬的,一锹锹的黄土被铲出,渐渐出现了骨殖的痕迹。

大家都很小心,我则蹲在那个坑沿上观看着,心里只想着:这里是我那没见过面的祖宗,我爷爷的爷爷,也就是我的高祖父,名叫张有义,还有我的高祖母段氏。

听我爷爷生前给我讲我家百年前的家事,我才知道:高祖父一向勤劳节俭、精打细算、操持家庭、为善乡里,他一生正直,还曾帮助过一个远门的亲戚戒掉了多年的大烟瘾,但是因为身体多病,家中门里门外全靠高祖母帮他打理。民国九年(1919年),天下大旱,漳河断流,我家所在的何庄村庄稼颗粒无收,整个冀南地区饿殍遍地,村中许多家庭的人被迫举家逃往山西。也就是在这一年,贫饿交加下,高祖父不幸病重身亡。原本家中就全凭举债度荒,偏又逢新丧,家中的粮囤里连可以用来换付棺木的粮食都没有,一家人愁眉苦脸悲悲戚戚,全然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我的高祖母段氏依然站了出来,高祖母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待人和善,尤其对儿孙小辈更是慈爱有加,这一点,让我的爷爷记了一辈子。她不仅品性优良,更是有担当有号召力的家庭主心骨。

高祖母把全家人召集到高祖父灵前,对三个儿子和几个闺女、女婿说:“你爹勤劳一辈子,也病了一辈子,他是咱们家的主心骨,有了他才有了咱家这片家业,如今他走了,也要让他走得风风光光。”随即做出一个决定,把家中多年积累起来的全家人赖以生存的土地典当出去一部分,换些钱来度过难关。儿女对母亲全依全顺,同族们虽不赞成,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依从。那时候,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卖田卖地是最为人所不齿的行为,也可见那时候我家的确是到了十分艰难的地境儿。然而因为天时不好,地价大跌,原本能顾家中温饱的50亩良田一下子典出30亩,才换回了一付棺木和办丧事的钱,总算妥善打发了高祖父。

从那时以后,我家一切大小事务就全凭高祖母一人决策。在她的带领下,我的三位曾祖父团结一心,勤劳不懈,又经过了几年,到底把典出去的土地又全都赎了回来。

后来,日本鬼子占领了整个华北后,就在我老家何庄的后地修筑了炮楼,日夜搔扰。知书达礼的高祖母也愤恨这民耻国辱,坚持着带领全家艰难度日。因为有她在,全家人的心里也都安生。然而,即便是这艰难的时光也没有维持很长的时间,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冬天,73岁的高祖母不幸染上风寒医治无效不幸与世长辞。一时间,全家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我三曾祖父看着母亲盖着黄纸的脸,仰天大哭,喊着:有福的人没啦!痛哭失声中,又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一个有福的也没有啦!其言外之意是说高祖母是一家人的福祉所在,从此,这个家就无法过下去了!可见高祖母在家中和家人心中的地位。

因是灾荒年,高祖母的后事也是一切从俭。

爷爷给我讲他爷爷和奶奶的故事时,常常眼含热泪,悲痛之情溢于言表。这也是我这一次一定要把高祖父、曾祖父还有我爷爷的坟迁到一处的原因:一家人,永远都要在一块!

……

首先起出的是高祖母的骨殖,我们把高祖母的骨殖重新装殓在了新的棺木中。因听爷爷常说高祖母是个瞎子,两眼圆睁,一层厚翳使她无法看清眼前人。爷爷常说说他奶奶对孙儿孙女特别亲切,只是摸体不见人,闻声不见形。每每到此,我也不禁泪水涟涟。这次,我悄悄把一副花镜放在了她的新棺中,又悄悄地说:老老奶奶,你能看看我,看看咱家,该多好啊!

“快看,这有个好物件儿!”有人大声喊了起来,随即就有人从下面递上来一件物品,我接过一看,是个烟锅儿,铜质的,长了厚厚的一层锈,烟锅中却都是塞满了土。我突然想到了几年前自己做过的那个梦,心中不禁一颤:莫非……但随即就否定了自己,毕竟这都是虚无空了的事嘛!

“快看!还有一件!”又一件东西递了过来,这是个铜烟嘴儿。掘坟人说:“挺奇怪呀!烟锅儿在胳膊那儿,烟嘴儿却在腿那里!”

话音把我的视线引向手里的两件物品,看着看着,我的心就开始隐隐作痛:那烟锅和烟嘴上都残留了一点已经腐朽了的木头!那就是一截足有二尺长的烟杆!就是那根在梦中敲在我头上的长烟杆!

啊?!那个老人?

那一刻,我在泪如雨下中理解了血脉相连的深意……

这家伙太懒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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